天宝十载 三月廿二
他们抬上来一块石头。
青石,四尺高,一尺宽,底下凿了一个榫。六个人抬,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石头放在地上,压得土陷下去一寸。
石面上刻着六个字:郿县山场界。
字刻得不好看,“界”字的下半截歪了。
石阿六走在最前头。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靴子,靴筒上那道线已经磨掉了一半。
坑挖了一个时辰。
土是冻的。上头一层化开了,下头还是硬的。铁锹下去,只啃下一小块,啃得锹刃发亮。
挖到二尺,坑底出了水。
“够了。”石阿六说,“再深,石头沉下去,看不见字。”
他们把石头抬进坑,四个人扶,两个人填土。一个人的手被压在石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指甲是紫的。他没有吭声,蹲到一边去揉。
他们把石头立在山口。
山口有两处。一处是樵道,人走得多,路宽。一处是药道,窄,只容一人,沿溪上去,走半里有一眼泉。
他们把石头立在了药道上。
石阿六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门外,让一个弓手进去看。
弓手进去,绕了一圈,出来说:“院里没人。”
“药圃呢。”
“药圃里有药。晒着一片。”
“屋里有几间。”
“三间。门都开着。”
石阿六往院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把石头立好。”他说。
因为药道上有一眼泉。
石头立好,一个弓手提来一只小罐,罐里是桐油。他用一块布蘸了油,在石面上抹。
油一上去,青石就黑了,字也清楚了。
“抹油做什么。”另一个弓手问。
“防风。”抹油的弓手说,“不抹油,三年就裂。”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抹。”
桐油味很冲,冲得人眼睛发酸。
李轩宇在院里就听见了声音。他出来的时候,孙思邈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老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很旧了,黄,边角卷着,中间有一道折痕,折过很多回。上头的字是墨写的,下头一方红印,印色已经发暗。
“孙守一。”石阿六把石头扶正,转过身来,“这石头立在这儿,往后上山,一人五文。你的院子在界里头,一年两石粟。”
老人把纸递过去。
石阿六接了,看了看。
“我不识字。”他说。
“上头有印。”
“印我认得。”石阿六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这是县印。哪一年的?”
“开元二十年。”
石阿六把纸还给他。
“开元二十年。”他念了一遍,“帖上写的什么。”
“太白山北麓旧观基侧,垦药圃三亩,免税十年。”
“免税十年。”石阿六说,“开元二十年到开元三十年。十年,早满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今年是天宝十载。”石阿六说,“开元完了是天宝,天宝三载改的‘载’。开元三十年,就是天宝元载。你从开元二十年算,到天宝元载,整十年。满了九年了。”
他算得很快。
“我不识字。”他又说了一遍,“我会算。”
“两石粟,按亩还是按户。”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
“按户。”
“我一户。”老人说,“山下的药户,也是一户一户的。”
“山下的不归我管。”
“归谁管。”
“归里正。”石阿六说,“里正归县。县归府。府归户部。你要问,问到户部去。”
“我问不到户部。”
“那就不要问。”石阿六说,“问了也白问。你问一句,我要多写一行。多写一行,我就要多跑一趟。多跑一趟,我这双靴子就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你要什么。”
“两石粟。”
“我没有粟。”
“那就绢。一匹。”
“我也没有绢。”
石阿六看着他。
“那就把院子交出来。”他说,“旧观基侧,观早就没了。观没了,基就是官地。你在官地上种药,种了十九年,我没跟你算这十九年,已经是很客气。”
“这院子的墙是我垒的。”
“墙垒在官地上,墙也是官家的。”
李轩宇忍不住了。
“这院子里有药。”他说,“黄芪、当归、防风,晒干的有一百多斤。药可以抵。”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
“药不算。”
“为什么不算。”
“药是采造所的。”石阿六说,“自今日起,这山上的药,都归采造所收买。你的药,要卖给采造所。卖给采造所,给你钱。给了钱,你拿钱交税。”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石阿六说,“一样的东西,走两条路,就是两个说法。你卖了药,得了钱,交了税,你就是这山上的药户。你就是我册上的人。”
他把手往腰上一拍,拍在册子上。
“你在我册上,我就要管你。你不在我册上,我就要清你。”
院子里静下来。
赵石头站在药圃边上,手里还拿着锄头。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六个。”他说,“我数了,六个。加上他一共七个。我们两个人。”
“你想做什么。”李轩宇问。
“打。”
“打完了呢。”
“打完了他们就不敢上来。”
“他们上来过几回?”
赵石头不说话。
“他们上来了三回。”李轩宇说,“第一回踩了芝,第二回贴了名册,第三回立石头。你打他们一回,他们来十回。十回之后,来的是兵。”
赵石头把锄头提起来,又放下。
“那就不打?”
“不打。”
“不打,我爷的地就没了。”
李轩宇看着他。
“你爷的地,本来也不是你爷的。”
石阿六看了赵石头一眼,没有说话。
“三日。”石阿六说,“三日之内,粟或者绢,送到镇公所。送不到,我来封院。”
他转身要走。
一个弓手在泉边蹲下洗手。洗完,他站起来,把两只手一甩,水珠甩在药圃里。药圃里刚出的苗,被水一打,倒了一片。
孙思邈看着那片苗。
“你的手凉。”老人说。
弓手愣了一下。
“凉水洗手,手会裂。”老人说,“裂了要疼一冬。”
弓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走了。
石阿六走到界石边,停住。
他回过头,看孙思邈。
“老丈。”
“嗯。”
“你贵庚。”
老人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
“你在山上多久了。”
“十九年。”
石阿六点了点头。
“十六年前,冬天。”他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上山。五个人追。追到涧边,山塌了。一个人死在道上,四个人落在涧底,三日后才爬出来。出来的时候,有个老头给了他们一包盐。”
老人没有说话。
“那老头说,山上没有人。”石阿六说,“我回去就是这么说的。说了十六年。”
他顿了一下。
“死的那一个,报的是失足。”
“那只笼子。”李轩宇说。
石阿六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笼子。”
“你们带上山的那只。竹的,新的,笼口开一个圆洞。”
石阿六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年我回去找过。”他说,“涧里没有了。”
“谁拿走了。”
石阿六没有答。他把手放在界石上,摸着那个歪了的“界”字。
“山上没有人。”他说。
老人说:“山上没有人。”
石阿六笑了一下。
“对。”
他的眼睛转到李轩宇身上。
看了很久。
“你多大。”他问。
“十六。”
“十六。”石阿六说。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三日。”
他们走了以后,李轩宇站在界石边。
石头上还留着石阿六的手印,是汗印,很快干了。
“先生。”
“嗯。”
“十六年前,有个女人?”
老人在看那片被水打歪的苗,蹲着,一株一株扶。
“没有。”
“他说有。”
“他记错了。”
“五个人,一包盐。”李轩宇说,“他说得很细。”
老人把最后一株苗扶正,用手把土按实。
“细的也会记错。”他说,“人记一件事,记得越细,越容易错。他记了十六年,每年想一遍,想一遍改一点。想到第十六遍,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信他,还是信我。”
李轩宇看着他。
“信你。”
“那就好。”
老人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三日。”他说,“你去把西屋的药都搬出来,摊在场上。摊薄一点,晒三日。”
“晒了做什么。”
“卖。”
“卖给采造所?”
“卖给窦四。”老人说,“窦四的秤不准,可他给钱。”
李轩宇站着没有动。
“先生。”
“嗯。”
“你刚才说,药走两条路,是两个说法。”
“我说过。”
“那我们走哪条。”
老人回过头。
“走能拿到钱的那条。”他说,“拿到钱,交了税,我们就在册上。”
“在册上不好?”
“在册上,他就要管我们。”老人说,“管,就要讲规矩。讲规矩,就比不讲规矩好。”
他说完,进了院。
李轩宇站在山口,看着那块界石。
石头立在那儿,四个脚都陷在土里。他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前也说过一句谎。
大一那年,宿舍里的人问他会游泳不会。他说会。说了三年。
三年里有人叫他去湖里,他说天冷。有人说夏天去,他说夏天要回家。他想过学,去过一回,在池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回来了。
后来他掉进冰窟窿。
没有人拉他。
他那句话说了三年,没有变成真的。
石阿六那句话说了十六年,变成真的了。山上真的没有人来。十六年,一个人也没有来。
同样是十六年。同样是每天说一遍。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
手上一层青灰。
他往山上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日头偏西,石头的影子很长,一直伸到溪里。
溪水从界石底下过,绕了一个弯。水把石头下头的土冲走了一点,露出石头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