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八章 界石

※ ※ ※

他们抬上来一块石头。

青石,四尺高,一尺宽,底下凿了一个榫。六个人抬,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石头放在地上,压得土陷下去一寸。

石面上刻着六个字:郿县山场界。

字刻得不好看,“界”字的下半截歪了。

石阿六走在最前头。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靴子,靴筒上那道线已经磨掉了一半。

坑挖了一个时辰。

土是冻的。上头一层化开了,下头还是硬的。铁锹下去,只啃下一小块,啃得锹刃发亮。

挖到二尺,坑底出了水。

“够了。”石阿六说,“再深,石头沉下去,看不见字。”

他们把石头抬进坑,四个人扶,两个人填土。一个人的手被压在石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指甲是紫的。他没有吭声,蹲到一边去揉。

他们把石头立在山口。

山口有两处。一处是樵道,人走得多,路宽。一处是药道,窄,只容一人,沿溪上去,走半里有一眼泉。

他们把石头立在了药道上。

石阿六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门外,让一个弓手进去看。

弓手进去,绕了一圈,出来说:“院里没人。”

“药圃呢。”

“药圃里有药。晒着一片。”

“屋里有几间。”

“三间。门都开着。”

石阿六往院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把石头立好。”他说。

因为药道上有一眼泉。

石头立好,一个弓手提来一只小罐,罐里是桐油。他用一块布蘸了油,在石面上抹。

油一上去,青石就黑了,字也清楚了。

“抹油做什么。”另一个弓手问。

“防风。”抹油的弓手说,“不抹油,三年就裂。”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抹。”

桐油味很冲,冲得人眼睛发酸。

李轩宇在院里就听见了声音。他出来的时候,孙思邈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老人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很旧了,黄,边角卷着,中间有一道折痕,折过很多回。上头的字是墨写的,下头一方红印,印色已经发暗。

“孙守一。”石阿六把石头扶正,转过身来,“这石头立在这儿,往后上山,一人五文。你的院子在界里头,一年两石粟。”

老人把纸递过去。

石阿六接了,看了看。

“我不识字。”他说。

“上头有印。”

“印我认得。”石阿六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这是县印。哪一年的?”

“开元二十年。”

石阿六把纸还给他。

“开元二十年。”他念了一遍,“帖上写的什么。”

“太白山北麓旧观基侧,垦药圃三亩,免税十年。”

“免税十年。”石阿六说,“开元二十年到开元三十年。十年,早满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今年是天宝十载。”石阿六说,“开元完了是天宝,天宝三载改的‘载’。开元三十年,就是天宝元载。你从开元二十年算,到天宝元载,整十年。满了九年了。”

他算得很快。

“我不识字。”他又说了一遍,“我会算。”

“两石粟,按亩还是按户。”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

“按户。”

“我一户。”老人说,“山下的药户,也是一户一户的。”

“山下的不归我管。”

“归谁管。”

“归里正。”石阿六说,“里正归县。县归府。府归户部。你要问,问到户部去。”

“我问不到户部。”

“那就不要问。”石阿六说,“问了也白问。你问一句,我要多写一行。多写一行,我就要多跑一趟。多跑一趟,我这双靴子就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你要什么。”

“两石粟。”

“我没有粟。”

“那就绢。一匹。”

“我也没有绢。”

石阿六看着他。

“那就把院子交出来。”他说,“旧观基侧,观早就没了。观没了,基就是官地。你在官地上种药,种了十九年,我没跟你算这十九年,已经是很客气。”

“这院子的墙是我垒的。”

“墙垒在官地上,墙也是官家的。”

李轩宇忍不住了。

“这院子里有药。”他说,“黄芪、当归、防风,晒干的有一百多斤。药可以抵。”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

“药不算。”

“为什么不算。”

“药是采造所的。”石阿六说,“自今日起,这山上的药,都归采造所收买。你的药,要卖给采造所。卖给采造所,给你钱。给了钱,你拿钱交税。”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石阿六说,“一样的东西,走两条路,就是两个说法。你卖了药,得了钱,交了税,你就是这山上的药户。你就是我册上的人。”

他把手往腰上一拍,拍在册子上。

“你在我册上,我就要管你。你不在我册上,我就要清你。”

院子里静下来。

赵石头站在药圃边上,手里还拿着锄头。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赵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六个。”他说,“我数了,六个。加上他一共七个。我们两个人。”

“你想做什么。”李轩宇问。

“打。”

“打完了呢。”

“打完了他们就不敢上来。”

“他们上来过几回?”

赵石头不说话。

“他们上来了三回。”李轩宇说,“第一回踩了芝,第二回贴了名册,第三回立石头。你打他们一回,他们来十回。十回之后,来的是兵。”

赵石头把锄头提起来,又放下。

“那就不打?”

“不打。”

“不打,我爷的地就没了。”

李轩宇看着他。

“你爷的地,本来也不是你爷的。”

石阿六看了赵石头一眼,没有说话。

“三日。”石阿六说,“三日之内,粟或者绢,送到镇公所。送不到,我来封院。”

他转身要走。

一个弓手在泉边蹲下洗手。洗完,他站起来,把两只手一甩,水珠甩在药圃里。药圃里刚出的苗,被水一打,倒了一片。

孙思邈看着那片苗。

“你的手凉。”老人说。

弓手愣了一下。

“凉水洗手,手会裂。”老人说,“裂了要疼一冬。”

弓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走了。

石阿六走到界石边,停住。

他回过头,看孙思邈。

“老丈。”

“嗯。”

“你贵庚。”

老人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

“你在山上多久了。”

“十九年。”

石阿六点了点头。

“十六年前,冬天。”他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上山。五个人追。追到涧边,山塌了。一个人死在道上,四个人落在涧底,三日后才爬出来。出来的时候,有个老头给了他们一包盐。”

老人没有说话。

“那老头说,山上没有人。”石阿六说,“我回去就是这么说的。说了十六年。”

他顿了一下。

“死的那一个,报的是失足。”

“那只笼子。”李轩宇说。

石阿六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笼子。”

“你们带上山的那只。竹的,新的,笼口开一个圆洞。”

石阿六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年我回去找过。”他说,“涧里没有了。”

“谁拿走了。”

石阿六没有答。他把手放在界石上,摸着那个歪了的“界”字。

“山上没有人。”他说。

老人说:“山上没有人。”

石阿六笑了一下。

“对。”

他的眼睛转到李轩宇身上。

看了很久。

“你多大。”他问。

“十六。”

“十六。”石阿六说。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三日。”

他们走了以后,李轩宇站在界石边。

石头上还留着石阿六的手印,是汗印,很快干了。

“先生。”

“嗯。”

“十六年前,有个女人?”

老人在看那片被水打歪的苗,蹲着,一株一株扶。

“没有。”

“他说有。”

“他记错了。”

“五个人,一包盐。”李轩宇说,“他说得很细。”

老人把最后一株苗扶正,用手把土按实。

“细的也会记错。”他说,“人记一件事,记得越细,越容易错。他记了十六年,每年想一遍,想一遍改一点。想到第十六遍,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信他,还是信我。”

李轩宇看着他。

“信你。”

“那就好。”

老人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三日。”他说,“你去把西屋的药都搬出来,摊在场上。摊薄一点,晒三日。”

“晒了做什么。”

“卖。”

“卖给采造所?”

“卖给窦四。”老人说,“窦四的秤不准,可他给钱。”

李轩宇站着没有动。

“先生。”

“嗯。”

“你刚才说,药走两条路,是两个说法。”

“我说过。”

“那我们走哪条。”

老人回过头。

“走能拿到钱的那条。”他说,“拿到钱,交了税,我们就在册上。”

“在册上不好?”

“在册上,他就要管我们。”老人说,“管,就要讲规矩。讲规矩,就比不讲规矩好。”

他说完,进了院。

李轩宇站在山口,看着那块界石。

石头立在那儿,四个脚都陷在土里。他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前也说过一句谎。

大一那年,宿舍里的人问他会游泳不会。他说会。说了三年。

三年里有人叫他去湖里,他说天冷。有人说夏天去,他说夏天要回家。他想过学,去过一回,在池子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回来了。

后来他掉进冰窟窿。

没有人拉他。

他那句话说了三年,没有变成真的。

石阿六那句话说了十六年,变成真的了。山上真的没有人来。十六年,一个人也没有来。

同样是十六年。同样是每天说一遍。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

手上一层青灰。

他往山上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日头偏西,石头的影子很长,一直伸到溪里。

溪水从界石底下过,绕了一个弯。水把石头下头的土冲走了一点,露出石头的底。

至圣唐 卷01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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