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三月廿五
盩厔县的人来的时候,李轩宇正背着一筐干药下山。
他走到药道半里,看见前头堵着人。
十几个人,站在溪东。打头的是个年轻的官,二十七八岁,穿青袍,腰上挂一枚铜印,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身后六个弓手,八个民夫,民夫手里拿着扁担和绳。
溪西站着石阿六,四个人。
两边隔着那条溪。溪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
没有人跨。
民夫在溪边坐下,把扁担横在膝盖上。有人脱下鞋,把脚伸进溪水里,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有人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郑主簿站着,一直站着,没有坐。他的靴子是干净的。
石阿六的靴子是新的,靴底沾了泥。
两个人的靴子,一个干净,一个脏,都不是自己买的。
“郿县的界石,立在我盩厔的地上。”年轻的官说,声音不高,很清楚,“我今日来,不是拆石头。我是来问一句:这块石头,谁准的。”
“县准的。”石阿六说。
“哪个县。”
“郿县。”
“郿县准郿县的事。”年轻的官把手里的纸展开,“这十七户,户在盩厔,籍在盩厔,役在盩厔。他们的地,怎么成了郿县的界。”
石阿六不说话。
“我姓郑。”年轻的官说,“盩厔县主簿。你怎么称呼。”
“石。”
“石都头。”郑主簿说,“我不跟你争山。山是死的,争不出什么。我跟你争一个字。”
“什么字。”
“界。”
他把纸折起来。
“界这个字,写在石头上,是一块石头。写在纸上,是一份户版。石头上刻的界,跟纸上画的界不一样,我就交不了差。我交不了差,我这三年就白熬。”
石阿六看着他。
“我也交不了差。”他说。
“这十七户,有三户已经逃了。”郑主簿说,“户版上还有名字,人没了。人没了,役还是要派。派不下去,就摊在剩下的十四户身上。十四户摊十七户的役,摊了两年,去年又逃了两户。”
“那你还要这十七户。”
“我要的不是这十七户。”郑主簿说,“我要的是这十七个名字。名字在版上,我就有账。有账,我就能报。没有账,我报什么。”
两个人站在溪两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李轩宇把药筐放下,站在一丛灌木后头。
他数了数人。溪东二十个,溪西五个。
他又数了数脚。溪东有八双草鞋,一双布鞋,一双皮靴。溪西四双草鞋,一双皮靴。
他看了一刻钟。一刻钟里,溪东有三个人蹲下去,一个人去解手,一个人在溪里洗了把脸。溪西没有人动。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跨过那条溪。
溪水只有脚踝深。
这两个人不想打。
他们不是来打的。他们是来要一个说法的。要一个能写进纸里的说法。
“石都头。”郑主簿说,“你让一步。”
“我让不了。”
“你让一步,我回去写‘郿县界石立于溪西,盩厔户版仍旧’,两下都过得去。”
“我让了这一步,明年郿县来查,问我为什么让。”
“你不让,我今日就回去写‘郿县越界立石,侵占户版’。”
“你写。”
“我写了,府里就要来人。”
“来。”
郑主簿笑了一下。
“石都头,你也不容易。”他说,“一双靴子穿到磨线。”
石阿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你要什么。”他说。
“我要一个能写的东西。”
李轩宇从灌木后头走出来。
两边的人都看他。
“你是谁。”郑主簿问。
“山上的。”
“山上的什么人。”
“孙先生家的。”
“孙先生是谁。”
石阿六说:“一个采药的。”
郑主簿看了他一眼,又看李轩宇。
“你出来做什么。”
“我有一句话。”李轩宇说,“说完我就走。”
“说。”
“你们争的不是山。”
郑主簿没有说话。
“你们争的是税。”李轩宇说,“山在谁的界里,药就归谁收。药归谁收,税就归谁。你们两个人,一个要税,一个要役。税和役,本来是一件事。”
“说下去。”
“溪东的药户,户在盩厔。溪西的药户,户在郿县。这是户版上写着的,改不了。”李轩宇说,“可这山上的药,只有一样东西收得走。”
“什么。”
“采造所。”
郑主簿的眼睛动了一下。
“采造所的牒上写着,凡紫芝、赤箭、天门冬、黄精,悉听采造所收买。这句话,比户版新。”李轩宇说,“户版是开元年间的,牒是今年的。”
“所以。”
“所以山是谁的,不重要。药是谁的,才重要。药已经是采造所的了。”
郑主簿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是替谁说的。”
“替我自己。”李轩宇说,“我先生的院子在界里。两县一争,先封的是山。山一封,我先生的药圃就完了。”
郑主簿把手里那卷纸慢慢卷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两家都不收。”
“收。”李轩宇说,“换个收法。”
“怎么换。”
“药由采造所一家收买。收买之后,折价。折出来的钱,郿县三成,盩厔三成,采造所四成。”
“凭什么郿县三成。”
“凭界石立在溪西。”李轩宇说,“凭溪西的药,是郿县的弓手看着采的。”
“凭什么盩厔三成。”
“凭那十七户的户版。”李轩宇说,“凭他们的役,还在盩厔。”
“采造所凭什么肯让出四成。”
“采造所不肯让。”李轩宇说,“所以要给它一个不肯让也得让的说法。”
“什么说法。”
“三株芝。”李轩宇说,“牒上要三株。郿县报两株,盩厔报一株。两县的申状一起上去,韦判官手上有三株,账上也是三株。他要的是办成,不是要钱。”
郑主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郑主簿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在背《孝经》。”
他把纸卷好,插进袖子。
“石都头。”他说,“你怎么说。”
石阿六站在溪西,一只手按在腰上的刀柄上。
他按了很久。
“三株芝。”他说,“山上没有三株。”
“有。”李轩宇说。
“在哪里。”
“阴崖。老桦根上。起过三株,都死了。死了要等明年。”
“明年我等不了。”
“那就再找。”李轩宇说,“阴崖不止三棵老桦。”
石阿六看着他。
“你去找。”
“我去不了。”李轩宇说,“我下崖要人拴绳。拴绳的人要会拴。”
后头有人说话。
“我去。”
赵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药筐边上,脸上还有汗。
“我认得那条路。”他说,“阴崖北面还有一片桦林,我阿耶带我去过。那里的桦比南面的老。”
李轩宇回过头。
他想说不行。
他张开嘴,看见赵石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勇敢,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算自己能拿什么去换什么。
他把嘴闭上了。
“好。”石阿六说,“明日一早,我在崖下等。”
郑主簿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木牍,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笔。笔头是秃的,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写。
“你叫什么。”
“李轩宇。”
“哪个籍。”
“郿县台塬镇。”
“好。”郑主簿写完,把木牍翻过来给他看,“郿县的人,替盩厔说话。这句话我记下了。”
木牍上写着七个字:李轩宇,郿县,台塬。
“这句话有什么用。”李轩宇问。
“现在没有用。”郑主簿把木牍收起来,“将来有。”
两边的人散了。盩厔的人往东,郿县的人往西。
石阿六走在最后。他走过李轩宇身边,停下。
“你这个分法。”他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的东西,最贵。”石阿六说,“贵的东西,我买不起。我买不起,我就得记着。”
他走了。
李轩宇站在溪边。
他一路上把那几句话又默念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把“采造所四成”改成了“采造所三成,另一成留着,谁听话给谁”。
他站住了。
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是那种做完一件事之后的抖。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点也不抖。他说话的时候,脑子很清楚:谁要什么,谁能给什么,谁怕什么。三样东西摆在一起,路就出来了。
他这一辈子没有这么清楚过。
赵石头在他旁边蹲着,把药筐的绳重新系了一遍。
“明日一早。”
“嗯。”
“你别跟我爷说。”
“你爷不在了。”
赵石头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说,别跟孙先生说。”
“为什么。”
“孙先生要是不让,我就去不成。”
李轩宇看着他。
“你想去。”
“想。”赵石头说,“去了,这事就了了。了了,我就能下山。”
“下山做什么。”
“当兵。”赵石头把绳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范阳。”
溪水从两个人脚边过。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被水磨得没有棱角。
他背着筐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才想起自己忘了问郑主簿一件事。
那三户逃了的人,逃去了哪里。
他伸手从溪里捞了一块石头。
石头是凉的,握在手里,棱角早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