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十六章 符水

※ ※ ※

坛设在山口。

三层的土台,是新夯的,土还是湿的。台上铺一块青布,布上摆着香炉、法剑、一只铜铃。坛前竖着那面幡,幡下拴着两只鹤。

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翅膀剪平了,只剩两截短短的羽根。

镇上来了很多人。李轩宇站在药道口往下看,看见人头一片,从坛前一直排到镇口的墙边。

他怀里端着一只木盆。

盆里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

“你去。”老人说。

老人说他不下来。他站在药道上头,离坛有半里。

“先生。”

“嗯。”

“我要是输了。”

“输了就回来。”老人说,“饭还在锅里。”

李轩宇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盆里的水晃,晃到盆沿,他把盆端平。

他走到坛前的时候,景玄正在说话。

“山里的东西,不吃米,不吃粟。”景玄说,“它吃气。人活着,有气。人死了,气散。它吃的是散的那一口。”

台下有人问:“那它吃什么人的气。”

“吃快死的人。”景玄说,“所以你们看不见。它等在旁边,等一个人快死了,它就吃。”

“那我们怎么办。”

“我给你们符。”景玄说,“符贴门,贴三日,换一张。三日一换,换到年底。”

台下有人往前挤。挤到坛脚的,手里举着米袋。

景玄的徒弟在坛边摆一张小案,案上放着符,一沓一沓。收米,收钱,给符。

李轩宇站在人堆外头。

他把盆放在地上,等着。

等到日头到头顶,景玄开始行法。

他先洗手。徒弟端一盆水,他把手放进去,洗了三遍。然后他拿起法剑,剑尖在香炉上绕了三圈。

“起。”

徒弟递上一只竹筒。竹筒有小臂长,两头用泥封着,一头穿了一根引线。

景玄把竹筒举起来,让台下看。

“这里面,是我三日在山上收的煞。”他说,“煞在筒里,不出来。今日我把筒破了,让你们看一回。”

他把竹筒丢进坛前的火盆。

火盆里是炭,烧得正红。

竹筒落进去,先是冒烟。烟是黄的,很冲。然后——

响了一声。

不是雷。比雷短,比雷干。像一根大木头从中间崩开。火光从盆里冲起来,一丈高,火头上带着黑烟,黑烟里有东西在飞,飞出去十几步,落在地上还在响。

台下的人全都趴下去了。

有人叫,有人哭,有人把手按在地上,额头贴着土。

李轩宇站着。

他没有趴。他站着,看着那盆火。

他闻见一股味。硫黄。还有铁烧过的味。

火落下去。烟散开。

景玄站在坛上,法衣的下摆被火燎了一块,他没有管。

“你们看见了。”他说,“这就是煞。”

他又取出一只竹筒。

“还有一只。”他说,“这一只,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封进山里。”

他把竹筒举起来,转过身,朝着山。

就在这时候,李轩宇往前走。

他端着那只盆。

“法师。”

景玄回过头。

“你是谁。”

“山上的。”李轩宇说,“我端了一盆水来。”

“什么水。”

“我院里的水。”李轩宇说,“你上回说,我院里有妖气。我端一盆来,请法师验。”

台下静了。

景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他的眼睛眯起来。

“好。”他说,“我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

黄的,朱砂画的。他把符在盆口上绕了三圈,绕得很慢,嘴里念着什么。念完,他把符点着。

火从符的下角烧上来。纸卷了,灰落进盆里。

灰落下去的时候,水面动了一下。

然后紫升起来。

不是整盆。是从盆底,一圈一圈往上,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点墨。紫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聚着不散。

台下的人往前挤。

“紫!”有人喊,“紫的!”

景玄的手举起来。

“看见了没有。”他说,“清水里也有。我早说过,这院子里有东西。”

台下有人跪下去。

李轩宇站着,看着盆里的紫。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盆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另一只盆。

这一只小,只有一尺宽。盆里也是水,清的,什么也没放。

“法师。”他说,“再验这一盆。”

景玄看着他。

“你换了水。”

“这一盆是我带来的。”李轩宇说,“跟那一盆一起带来的,一直在赵石头手里端着。你验哪一盆,我端哪一盆。”

赵石头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果然还端着一只盆。

台下的人看看这一盆,看看那一盆。

“验。”有人说,“验!”

景玄站着没有动。

“法师。”李轩宇说,“你的符,是一样的符。火,是一样的火。你再烧一张。”

景玄的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张符。

他捏着符,没有动。

“法师。”

“你逼我。”

“我不逼你。”李轩宇说,“是他们要看。”

景玄把符点着。

灰落进第二只盆。

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

台下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的炭在响。

“再等一会。”景玄说,“紫出得慢。”

又等了一会。

水还是清的。清得能看见盆底的木纹。

“第一盆。”李轩宇说,“紫出得快。第二盆,等到现在也没有。”

他把第一只盆端起来,让台下看。紫还在,比刚才淡了,可还在。

“两盆水,一张符。”他说,“变的是水,不是符。”

“你!”景玄往前一步,“你在水里放了东西!”

“我放了。”李轩宇说。

台下哗然。

“第一盆水里,我放了紫草汁。”李轩宇说,“紫草山上到处有,根是紫的,捣出汁来也是紫的。汁放进水里,看不出来。”

“你这是行诈!”

“我还没说完。”李轩宇说,“你的符,纸也是紫草汁浸过的。我捡了你一张没烧完的,闻出来了。甜里带涩,就是这个味。”

他从怀里摸出那一角纸,举起来。

纸是白的,边焦了,中间有墨。

“紫草汁浸过的纸,烧成灰,灰是涩的。涩灰落在紫草水里,紫就出来。”李轩宇说,“染坊里染紫,就是这个法子。先下紫草,再下灰水。一样的手,一样的料。谁都会。”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

“骗子!”

“不是骗子。”后头有人说,“他上一回给我一张符,我贴了,我家的鸡还是死了。”

“我贴了,我娘还是咳。”

人声起来了。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手里的符往坛上扔。

景玄站在坛上,法衣上那块燎痕黑着。

“你们懂什么。”他说。

没有人听他的。

他忽然弯下腰,从坛上抓起一只竹筒。

“我这一筒,不是煞。”他说,“这一筒是真的。”

他把引线点着。

李轩宇往后退了一步。

竹筒飞过来。

它没有飞到李轩宇跟前。它飞到一半,火头忽然往上一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托了一下。

然后风来了。

风是从山上来的。山口的风一向从下往上走,这一回是从上往下。风很硬,把坛上的青布掀起来,把香炉里的灰全卷起来,卷成一个灰柱。

火盆里的火被风压回去。火头贴着炭走,走回坛上,撞在那面幡上。

幡是青布的,一下就着了。

火顺着幡杆往上走,走到顶上,把幡上的字烧掉一个字,又烧掉一个字。

台下的人往后退,退成一个大圈。

两只鹤挣断了绳,扑着短翅膀,往坡下跑。跑了几步,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叫。

李轩宇回头。

人圈外头,站着一个老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天是白天,灯是点着的。

他抬着一只手。

手放下去了。

风就小了。

李轩宇看着他。

老人没有说话,转身往山上走。

景玄站在烧了一半的幡下。

他的脸是灰的,眉毛被燎掉了一半。他弯腰,把法剑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在地上。

“我记住你了。”他说。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这一手,”景玄说,“不是山里学的。”

他把法衣的下摆提起来,走下坛。

没有人拦他。人圈让开一条道,他走过去,走得很慢。走到坡下,他把那两只鹤的绳解开,牵着,往镇上去。

台下的人散了。

散的时候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捡自己扔出去的符,捡起来又撕了。

也有几个人没有撕。他们把符折好,塞回怀里,走了。

一个老妇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符,符角捏得起了毛。

“这个。”她说,“还贴不贴。”

李轩宇看了一眼。

“烧了。”他说。

“烧了就没事了?”

“没事了。”

“贴在门上两个月。”老妇说,“门框上糊的浆子,刮不干净。”

“拿热水烫。”

老妇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家那三只鸡呢。”她说,“符钱能退不能。”

他没有说话。

李轩宇把两只盆收起来。

第一只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他把水倒在坡上,紫早没了,只剩一点泥。

他端着空盆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

坛还在。幡烧掉了,只剩一根杆。杆上挂着一小块布,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他继续往上走。

到院里,锅里有一碗饭,用一只碗扣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碗底。

还是温的。

老人坐在碾边,没有看他。

“回来了。”

“回来了。”

“输了还是赢了。”

李轩宇把盆放下。

“不知道。”他说。

老人推起碾轮。碾轮压过槽底,咔的一声。

“不知道,就是没输。”他说,“吃饭。”

至圣唐 卷01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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