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五
白天没有事。
云从卯时起就低,压在观后的山脊上,把山顶遮了。观里看不见顶,只看见云底下一条青,那是山腰。
甘守拙在院里摆了三条凳,一张案,案上放着一只木盘,盘里三个饼。
“吃了再走。”
“太早。”
“吃了,路上不饿。”甘守拙说,“上去的人,头一件事是饿。”
老人坐下,拿了一个。李轩宇也拿了一个。
第三个没有人拿。
“那个给十三郎。”
“他不吃观里的东西。”甘守拙说,“他自己带。”
“他带什么。”
“饼。他自己烙的。”甘守拙说,“一年烙一回,一回烙十二个。十二个吃一年。”
“一年十二个饼。”
“一年十二个饼,一月一个。”甘守拙说,“他不吃别的。”
李轩宇把饼掰开。饼是粟面的,里头有一点盐。
他吃了半个,把另半个包起来。
“不吃?”
“路上吃。”
甘守拙点头。
“先生,我师父说,上顶的人,身上要带一口吃的,不能吃完。”
“为什么。”
“吃完了,就没有回去的路了。”甘守拙说,“人往山上走,走一半,饿。饿了,就想着下山吃。嘴里还有一口,他就还能想。”
申时起风。
风从北边来,来得直,把观前的松吹得往南倒。
甘十一去关山门。门歪了,关不严,他用一块石头垫住。
“先生,风大。”
“大。”
“风大了,雪就来得快。”
“快。”
酉时下雪。
雪不大。雪是细的,像面筛下来的,落在石阶上不化,一层一层积。
“先生,这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雪大,路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路,就跟着我。”
戌时上顶。
甘守拙送到山门。
“先生。”
“嗯。”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你们下来。”甘守拙说,“我师父那一辈,上顶的人下去,观里要有人在山门等。等到天亮,等不到,就点一盏灯,挂在门上。”
“灯挂几日。”
“挂七日。”甘守拙说,“七日不回,就把灯收了。”
“收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等人了。”
甘十一站在甘守拙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
“先生,灯我举着。”
“举着。”
“举到天亮。”
“举到天亮。”
他把灯举起来。灯光照到他脸上,他的眉毛上已经落了一层雪。
“先生。”
“嗯。”
“灯油够烧一夜么。”
“够。”
“烧一夜,要多少油。”
“二合。”
“二合是多少。”
“一升的十份里的一份,是合。”李轩宇说,“二合,是一升的五分之一。”
甘十一点头,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掰到第四根,停住。
“那我这一夜,要烧掉五分之一升。”
“烧掉。”
“先生,油是买的。”
“买的。”
“一升油多少钱。”
“十二文。”
“二合,就是二文四。”
甘十一点头。
“二文四,我记住了。”
他把灯往高处举了一点。
石阶上有雪。
雪薄,踩上去响。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李轩宇走在前头。老人走在后头。
“先生,你走前头。”
“你走。”
“我不知道路。”
“路只有一条。”老人说,“你走,我看着你。”
他往上走。
走到第三百级,他停了一下。甘十一白天送到这里。
“先生,甘十一送到这儿。”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上去。”
“他说脚不肯往前。”
老人没有说话。
走到第六百级,塌的那一段。
木板上有雪。雪把木板盖了,看不出哪儿是裂的。
他用脚在木板上蹭,蹭出木头的颜色,找到那道裂,从裂旁边走过去。
“先生,板上有雪。”
“有。”
“你怎么知道裂在哪儿。”
“因为裂比板低。”老人说,“雪落在低的地方,厚。”
他低头看。
裂上的雪,果然比别处厚一线。
第七百级的石龛,雪把龛底填了。
龛里的膝盖印没有了。
“先生,印没有了。”
“雪填了。”
“填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不等于没有。”老人说,“雪化了,还在。”
第八百级的腥味比上回重。
风把腥味压在石阶上,走一步,闻一下。
“先生,腥味重了。”
“重了。”
“为什么。”
“因为它近了。”
他停住。
“先生在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它可能在山顶,可能在山腰,可能就在我们上头那块石头后头。”
“那我们怎么办。”
“往上走。”
第一千一百级的平台。
平台上没有雪。雪落在平台边上,堆了一圈,中间是空的。
“先生,这里没有雪。”
“没有。”
“为什么。”
老人蹲下去,把手放在平台上。
“暖的。”
李轩宇也蹲下去,把手放上去。
石头是温的。不是暖,是不凉。他的手放上去,石头不吸他的热。
“先生,这石头是温的。”
“温的。”
“它卧的地方,石头温。”
“它卧过的地方,石头记着它。”老人说,“记着的,是温的。”
“那它现在在哪儿。”
老人往平台西边看。
“不在这儿。”
他们把东西卸在平台靠崖的一边,用一张席盖住,席上压了三块石头。
席底下:松明十三根,火折七支,油罐一罐。
李轩宇身上带:松明六根,火折四支,纸,笔,猎刀。
“先生,剩下的不带了。”
“不带。”
“为什么不带。”
“带多了,跑不快。”
“我们不跑。”
老人看着他。
“今夜要跑。”
李轩宇把席又压了一块石头。
“先生,那三句话。”
“说。”
“到了华山,只看,不动手。你叫我走,我就走,不回头。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再说一遍。”
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句再说一遍。”
“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老人点头。
“还有一句。”
“还有一句。”
“你站在我身后三步。”老人说,“我走,你走。我不走,你站着。”
“我站着。”
“站着的时候,手不要放在刀上。”
“为什么。”
“手放在刀上,人就想着拔。”老人说,“想着拔,就拔了。”
他把手从腰上拿开。
平台上往上是那条窄路。
窄路上有雪。雪把路盖了,看不出哪儿是崖,哪儿是石。
老人走前头。他走后头,隔三步。
走到铁桩那儿,老人停下。
桩上的雪化了,桩是湿的。那个环还在,环上没有雪。
“先生,环上没有雪。”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刚拨过。”
李轩宇看着那个环。
环在半空里,一动不动。
“先生,它刚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今夜。”
老人往上走。
窄路走完,是一道石缝。缝有一人宽,人要从缝里侧着过去。
缝里有风。风是从顶上往下吹的。
过了缝,是顶。
顶上是一块石坪。
石坪是斜的。从西往东斜,斜得不厉害,站在上头,脚要往西撑一点。
石坪三面临空。南边是崖,东边是崖,北边也是崖。西边靠着更高的崖,崖上有一道裂,裂里长着一棵松。
雪落在石坪上,薄薄一层。
石坪中间坐着一个人。
郗十三。
他坐着,盘腿,剑横在膝上,两只手放在剑鞘上。
他身上落了雪。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眉上,落了有一指厚。
他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老人走过去。
“十三郎。”
郗十三睁眼。
“先生,你来早了。”
“你来早了。”
“我每年都早。”郗十三说,“早来,才能坐住。”
“坐了多久。”
“申时上来的。”郗十三说,“坐了两个时辰。”
“冷不冷。”
“冷。”郗十三说,“冷才好。冷着,人就醒着。”
他把剑上的雪抖掉。
雪从剑鞘上落下来,落在石坪上,没有声音。
“先生,你后头那个。”
“我的药童。”
“他带刀了。”
“带了。”
“他会不会拔。”
“不会。”
郗十三看了李轩宇一眼。
“先生,你信他。”
“我信他不拔。”
郗十三笑了一下。
“先生,我在这儿坐了七年。”他说,“七年,我见过四个人上来。四个人,三个拔了刀。”
“拔了,怎么样。”
“拔了,就没有了。”
他把剑放在膝上,抬头看天。
“先生,雪小了。”
雪确实小了。雪花变细,细得像灰。
“小了。”
“雪小了,它就来了。”郗十三说,“它来的时候,雪会停。”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郗十三说,“说这话的人,没有下来。”
老人把素绢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十三郎。”
“嗯。”
“今夜不管看见什么,你的剑,不要出鞘。”
郗十三看着他。
“先生,我等了七年。”
“我知道。”
“七年,我就是为了这一夜。”
“我知道。”
“你让我不出鞘。”
“我说了。”
郗十三低下头,看自己的剑。
雪落在剑鞘上,落一道,化一道。
“先生,你的手是凉的。”
“是。”
“你的手凉,是因为你活得久。”郗十三说,“我要是活到你这么大,我的手也凉。”
他把剑鞘上的雪抹掉。
“先生,我问你一句。”
“问。”
“今夜我要是不下去,你把我埋在洞外那个土堆旁边。”
“埋。”
“埋在她旁边,离她近。”
“近。”
“先生,你应我一声。”
“我应了。”
郗十三点头。
“先生,我媳妇死的那年,我二十三。”他说,“我今年三十三。这十年,我一日没有忘。”
“忘了才好。”
“忘不了。”郗十三说,“忘不了的人,只能往前走。”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扶住剑,站稳。
“先生,你的药童站在后头三步。”
“三步。”
“三步,太近。”郗十三说,“它一抬腿,三步就在它腿底下。”
老人没有答。
雪停了。
石坪上没有风。风停得很干净,像有人在上头把风收走了。
郗十三把剑横过来,两只手握住鞘和柄。
“先生。”
“嗯。”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