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五 夜
呼吸声从东边的崖下上来。
不是风。风是有方向的,这个声音没有方向,它从底下上来,把石坪上的雪吹起一层,雪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郗十三把剑举起来。
“先生。”
“站着。”
“它上来了。”
“站着。”
李轩宇站在东边三步的地方,听着那个声音。
声音不是一直有。有一下,停一下,又来一下。
停的那一会儿,跟他数到十七差不多。
它在爬。
崖壁上有爪子抓石头的声音。抓一下,石头碎一小把,碎石头往下落,落到半空,听不见了。
抓了七下。
第七下以后,声音到了崖边。
石坪的东边是崖。崖下是空的,往下三百尺,底下是谷。
一只手从崖下伸上来。
不是手。
是一条腿。
腿从崖边搭上来,落在石坪上。
落在石坪上的时候,石坪响了一声。不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是石头被压下去的声音,很闷,像踩在湿土上。
腿是灰的。灰上有一层纹,纹是横的,一道一道,像水在沙上走过留下的痕。
腿上没有毛。
腿的下头是脚。脚上三个趾。三个趾张开着,前头有爪。爪尖扎进石坪,扎进去,石坪上留下三个白点。
第二个上来的是头。
头很小。跟那条腿比,头小得不像话。
头上没有角。两个眼窝是洞。洞里没有东西,也没有光。
头低着,往石坪上探了一下,又抬起来。
然后是后头的两条腿。
两条腿一起上来。上来的时候,石坪往下沉了一点,沉得看得见。
它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是先起后半身,再起前半身。前腿短,后腿长,起来的时候,前半身要往前扑一下才稳。
站起来,两个人高。
它站在石坪的东边,一动不动。
雪落在它身上。雪落在它的背上,不化。
雪不化,是因为它的皮是温的。
皮上的水纹从背上往下走。走到腹下,纹就没有了。腹下的皮是白的,白得像石头的断面。
它的腿比身子细。细得多。三条腿撑着一个这样的身子,撑得不稳。所以它站着的时候,重心一直在换,从这条腿换到那条腿。
换的时候,身子晃一下。
晃一下,石坪就响一下。
它把头转过来。
转头很慢。头转到一半,停住,再转。
转过来以后,两个眼窝对着石坪中间。
眼窝里没有东西。没有眼珠,没有光,只有一个洞。
洞里是黑的。
李轩宇站在后头三步。
他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他数了它的腿:三条。
他数了它的趾:三个。
他数了它的眼窝:两个。
他数了它站的地方:东边,离石坪中间七步。
他又数了它的呼吸。
一息,比他的慢。他数到七,它才进出一回。
郗十三说话了。
“这个可以。”
“不要。”
“先生,这个可以。”
“十三郎。”
郗十三已经上去了。
他上去得很快。他的脚在雪上踩了三下,第三下踩空了半步,人往前倾,他没有停。
他跑到它面前,剑从下往上,刺它的前腿。
剑进去了。
进去一寸。
然后剑不动了。
郗十三两只手握着剑柄,往后拉。
剑没有出来。
他拉第二回,脚在石坪上蹬,蹬出一道黑。
剑还是没有出来。
他松了一只手,去推它的腿。
推不动。
它低下头,看他。
两个眼窝对着他。
郗十三抬起头。
“先生。”
它把前腿抬起来。
抬得很慢。抬起来的时候,三个趾张开。
然后往下按。
按下去的时候,石坪响了一声。
郗十三没有声音。
它把前腿放下。
前腿落在地上,脚边有一把剑,剑身还有一截在它腿里。
它把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剑掉下来,落在雪上,响了一声。
雪上没有血。
剑身上也没有。
李轩宇看着那把剑。
剑身中间有一处弯,弯在离剑尖一尺的地方,是方才卡住的那一处。
剑上的十三道刻痕还在。
郗十三在石坪中间。他侧着,脸朝着西。他的一只手伸在外头,手心里有雪。
他的另一只手在身下。
他没有动。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不化。
它转向老人。
老人把素绢抖开。
素绢有一尺二寸见方,上头画着七圈。
他把素绢举起来,举到自己胸前的高度,两只手撑着绢的两个角。
它看见了。
它停下来。
停得很久。
它的头低下去,低到跟素绢一样高。
两个眼窝对着那七圈。
石坪上没有声音。
李轩宇在后头,看着那七圈。最外一圈粗,越往里越密。最里一圈,断着。
它的前腿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
是往旁边。
它把前腿往旁边挪了半步。
挪的时候,它的头还低着。
然后它抬起头。
前腿扫过来。
扫得很快。扫的时候带着风,风把素绢从老人手里扯走,素绢往上飞,飞到半空,翻了一个身,落在石坪外头。
老人被扫出去。
他往西飞,飞了七步,落在石坪边上。
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背撞在石坪西边那道崖上,撞了一声。
他没有站起来。
灯倒了。
灯是马灯,倒的时候,油从灯里泼出来,泼在雪上。油着了,火苗起了一下,起得有半人高。
火只着了一下。
雪把火压了。油在雪上烧不动,火苗缩回去,缩成一团,然后灭了。
石坪上黑了。
不是全黑。天上有云,云后头有月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漏在雪上,雪是灰白的。
灰白的雪上,站着它。
它站在石坪中间,头低着,看地上。
地上是郗十三。
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往西走。
走三步,停一下。
前腿落地,后两条腿并拢。停的时候,它的头往两边转,转得很慢。
三步,停。
三步,停。
它走到石坪西边,走到老人躺着的地方。
它站在老人面前。
李轩宇在东边。
他站在后头三步的地方,一步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
老人没有声音。
它低下头。
低头的时候,它的呼吸出来了。
呼吸像风从石缝里过。不是从鼻子出来的,是从身上出来的。它的皮上那些水纹,一道一道,纹里有气出来。
气碰到雪,雪化了。
老人身边的雪化了,化出一个圈。
它把头低到老人的胸口。
老人的胸口鼓着一块。
是那只陶罐。陶罐在他怀里,贴着肉,用一根布带勒住。方才被扫出去的时候,布带没有断,罐也没有掉。
它的头就低在那儿。
低得很低,低到皮上那些水纹贴在老人的衣服上。
停了很久。
停的时候,它的皮上的纹动了一下。一道,从背上走到颈上,走到头,停住。
它的前腿抬起半寸。
又落下。
落下的地方,离老人的手三寸。
然后它抬起头。
它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它的后腿在石坪上蹭了一下,蹭出一个印。
它往东走。
走到石坪东边,它没有下崖。
它卧下来。
卧下来的时候,是先把前腿收起来,再把后两条腿收起来,最后把身子放下去。
放下去,石坪响了一声。
它卧在石坪东边的边上,头朝着西,朝着石坪中间。
它的前腿压在石坪的边缘上。压着的地方,是石坪的东沿。
它卧下了,就不动了。
呼吸声也没有了。
石坪上没有声音。
李轩宇站着。
他站着,数。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三十几,他停了一下,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他再数。
数到一百。
石坪上没有声音。
他数到三百。
他的手在身侧,握着,又松开。松开了三回。第三回,他把两只手放到背后,交叉着,压住。
他数到六百。
脚底下的雪化了。不是雪化,是他的脚把雪踩实了,踩出一块冰。
他数到一千。
云移开了。
月光从云后头出来,照在石坪上。
石坪上的雪是白的。雪上有三个印,是它上来的时候踩的。雪上还有一个躺着的印,是郗十三的。雪上还有一道拖的痕,是老人被扫出去的时候,脚在地上划的。
雪上还有一张素绢。
素绢落在石坪外头的崖边上,一半在石上,一半悬空。
风从底下上来,把素绢掀起一个角。
角上那七圈,最外一圈还看得见。
那一圈他认得。那是他自己描的。描的时候,纸上有七圈,他描了三个晚上。最外一圈描了三遍,前两遍都描歪了。
他描的时候,老人站在他后头看,一句话没有说。
现在那张绢在崖边上。
他没有去拿。
他站着。
他站在后头三步的地方。
三步,一步没有退,也一步没有进。
老人躺在西边。
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