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釜凉了。
老人天没亮就起来,走到灶边,把手掌贴在釜腹上。他贴了很久,贴完把手拿开,又贴在另一处。
“凉了。”
李轩宇也伸手去贴。釜是凉的,凉到有一点潮。
“凉了怎么会有潮。”
“铁凉了,屋里的气就结在铁上。”老人说,“潮气结在铁上,泥就松。松了好敲。”
敲泥用一把小锤,锤头是木的,只有拳头大。
“铁锤不行。”
“为什么。”
“铁碰铁,釜要崩口。”老人说,“崩一个口,这一只釜就只能炼三炉。”
“这只釜补过三回。”李轩宇说,“釜腹那道缝,补的泥有三层。”
“三层。”
“最外一层是灰白的,最里一层发黑。”
“灰白的是新的。”老人说,“黑的是旧的。旧泥烧过,烧成了铁色。”
“三炉之后呢。”
“之后就漏。”
他敲。从花的那一边敲起,一下一下,敲得很轻。
泥一块一块落下来,落在案上。落下来的泥是灰的,硬的,断面上有细孔,像干了的馒头。
“泥为什么有孔。”
“因为醋。”老人说,“醋在泥里烧过,烧完了就留下孔。有孔,泥才不裂。”
“那这一回还是裂了。”
“裂在花上。”老人说,“花上的泥薄。盖上的花是铸的,铸的时候铁往花里走,走到瓣尖,铁就薄了。薄的地方,泥也薄。”
“薄了就裂。”
“薄了就裂。”
敲到一半,谷满在门外探头。
“先生,我能进来么。”
“进来。”
他进来,蹲在门边,看那些落在案上的泥块。
“这个泥还能用么。”
“不能。”
“为什么。”
“烧过的泥,里头的气已经走完了。”老人说,“再上,封不住。”
“那这些泥怎么办。”
“埋了。”
谷满把泥块一块一块收进一只破筐。收到一半,他捏起一块,在手心里看。
“先生,这块上有花。”
李轩宇接过来。泥块的断面上,有六道细纹,是那朵花的印子。纹路很清楚,连瓣尖的弯都印出来了。
“留着。”老人说,“放在柜上。”
“留着做什么。”
“下一炉,比着看。”
泥敲完,釜盖松了。老人把两只手放在盖沿上,试了试。
“一起抬。”
两个人抬。盖子比想象中重,抬起来的时候,李轩宇的胳膊抖了一下。
“慢。”
盖子抬开一寸,一股气从缝里冲出来。
气是白的,很浓,冲上去,冲到屋梁,散开。
“别吸气。”
李轩宇偏过头。气有一股味,酸的,酸里有铁腥,还有一点甜。甜味在最后,很短。
“这个味。”
“丹气。”老人说,“丹气有毒。闻一口,头晕。闻十口,吐血。”
“先生怎么不躲。”
“我闻惯了。”
气散了一炷香。屋里那股甜味还在,贴在墙上,贴在柜上。
谷满在门外咳了两声。
“你走远些。”
“先生,我闻着了。”
“闻着就闻着了。”老人说,“去井边,喝两口凉水,回来。”
盖子放在地上。釜里是黑的。
银盒在釜心,用三根铁线吊着。铁线还是直的,盒子是正的,没有歪。
“没有歪。”
“没有歪。”
老人把铁线一根一根解开。解的时候,他用一块布垫着手。
“盒子烫。”
“凉了一日还烫。”
“盒子里的东西,比铁凉得慢。”
盒子取出来,放在案上。三寸见方,银的,盒子盖上有七个孔。
“孔是通的。”
“通的。”老人说,“七个孔,出了七道气。七道气在釜里合成一道,走到花心。”
“花心没有贴金,气就出去了。”
“出去了。”
“那丹上的口子,是怎么开的。”
“外头先硬,里头还软。”老人说,“硬的时候,里头的膏还在收。收一处,缩一处。缩到极处,壳就裂一道。”
“裂在哪儿。”
“裂在最薄的地方。”
“哪儿最薄。”
老人把盒子盖掀开。
盒子里是丹。
十九粒。
紫黑,不圆。每一粒有一面是平的,平的那一面朝下,贴着盒底。
“为什么是平的。”
“贴着盒底,就不往下缩。”老人说,“缩不了,就平。”
“该有二十一粒。”
“二十一。”
“少了两粒。”
“粘在底上了。”
老人把盒子侧过来,让他看盒底。盒底有两处,紫黑的,摊开,薄薄一层,像干了的水渍。
“这两粒,是化在里头了。”
“化了的还能用么。”
“不能。”老人说,“化了,就是膏。”
李轩宇看着那十九粒。
“先生,我能拿么。”
“用玉。”
他取出玉片。玉片三寸长,一头斜,是刮丝用的那一块。
他把玉片伸进盒子,从边上一粒底下插进去,抬起来。
丹落在玉片上,很轻。
“多重。”
“不知道。”
“称。”
他把丹倒在手心。丹是凉的,比手心凉。凉里有一点滑。
“先生,这一粒上有口子。”
“都有。”
他把每一粒都翻过来看。每一粒平的这一面,都有一道细口,从边上往里走,走了二三分,断了。
口的边上,有一圈白。
“这个白是什么。”
“是膏。”老人说,“膏从口里出来,干了,就是白的。”
“干了就封住了。”
“封住一半。”老人说,“封住一半,气就从另一半走。”
李轩宇把丹对着灯看。灯在丹的后面,光从口里透过来,透出一线很细的亮。
“先生,这一粒,能吃不。”
“不能。”
“为什么。”
“哭过的丹,不能吃。”
“它哭过。”
“它哭过。”
“哭过的丹,吃了怎么样。”
“吃了不死。”老人说,“也不活。”
“什么意思。”
“吃了,病不好,也不坏。人就在那儿,一天一天,跟没吃一样。”
“那不就是没用。”
“没用。”老人说,“没用的东西,有时候最贵。”
“先生。”
“嗯。”
“哭过的丹,为什么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是空的。”
“它响。”李轩宇说,“方才放在玉片上,玉片一动,它就响。”
老人看着他。
“摇。”
他捏起一粒,放在耳边摇。丹在指头中间滚了一下,里头有声,很细,沙沙的,像沙子在竹筒里走。
“实 的 不 响。”老人说。
“空的才响。”
“空 的 才 响。”
“里头是空的,为什么外头是硬的。”
“外头硬得快,里头收得慢。”老人说,“硬的那一层,把里头封住了。里头还在收,收不动,就空出来。”
“空出来多少。”
“一粒丹,空三分。”
“三分。”
“三分是里头的。”老人说,“外头那层壳,还有七分。”
“七分也是药。”
“七分是铁。”老人说,“空壳烧过头,就是铁。铁的丹,吃下去,坠在肚子里,下不去。”
“下不去怎么办。”
“拿手抠。”老人说,“抠不出来,就等死。”
李轩宇把那一粒放回盒子,放得很轻。
谷满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先生。”
“说。”
“它哭,是不是因为里头空了,风从口子里过。”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我爷吹过埙。”谷满说,“埙是空的。空的,一吹就响。实心的,吹不响。”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老人说,“丹是埙。”
“丹是埙。”
“埙吹,是人吹。丹响,是气自己走。”老人说,“气走的时候,没人吹它。”
谷满低下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先生,那我以后不吹埙了。”
“吹。”老人说,“埙是埙。丹是丹。”
他把十九粒一粒一粒放回盒子。放完,盒子端起来,走到柜前。
柜后头有一只空罐,陶的,罐口有一圈黑。
他把盒子里的丹倒进罐里。倒的时候,有一粒卡在盒角,他磕了两下,磕出来。
“先生,罐上要写字。”
“写。”
老人从柜上取下一支笔。笔是旧的,笔头分叉。他在罐腹上写了一个字。
哭。
写完,他把笔搁在罐口上,等墨干。
“先生。”
“嗯。”
“为什么不扔。”
老人看着那个字。
“扔了,就不记得为什么哭。”
“记得又怎么样。”
“记得,下一炉就知道躲。”老人说,“躲不开,也知道是躲不开。”
“先生躲了十八回。”
“十八回。”
“都没躲开。”
老人把罐端起来。
“都没躲开。”
他把火候簿摊在案上,写了一行。
七月初五。八分六厘二毫。
“为什么涨了。”
“炉火也养母。”老人说,“烧了三日,屋里热,母就长。”
他把罐放到柜后。柜后有一排罐,罐与罐之间隔着一指宽。他把新罐放在最右边,放的时候,罐底在柜板上磨了一下,响了一声。
“先生,罐口朝哪边。”
“朝墙。”
“为什么。”
“朝外,夜里看着像个嘴。”
“先生,罐里要不要放东西。”
“放一块炭。”
他从灶边捡了一块小炭,放进罐里。
“炭做什么。”
“吸潮。”老人说,“丹怕潮。潮了,口子会长,长到把丹裂开。”
“多久换一回炭。”
“一年一回。”
“换了炭,要开罐看么。”
“看。”老人说,“开罐的时候,不要对着罐口说话。”
“为什么。”
“气进去了,丹就潮。”
李轩宇把罐转了一圈,罐口朝墙。
他退后一步,看那一排罐。只有一只,其余的地方是空的。
“先生,这个地方,能放多少只。”
“放满了,就不放了。”
“先生,这些罐,要放多久。”
“放到忘了。”
“忘了还放。”
“忘了才放。”老人说,“记得的时候,看着心里堵。忘了,就成了柜后头的一排东西。”
“放满是多少。”
老人没有答。他把釜盖重新盖上去。盖上去的时候,泥已经敲掉了,铁碰铁,响得很脆。
“这一只釜,还能炼几炉。”
“三炉。”
“三炉之后。”
“换釜。”
“釜从哪儿来。”
“山下。”
“买。”
“买不到。”老人说,“要打。打一只釜,要三个月。三个月,要一个人的工夫。”
“那这一只釜,三炉之后怎么办。”
老人把手放在釜上。
“三炉之后,再说。”
他把手从釜上拿开,掌心上有一层黑,是釜腹上的灰。
“先生,三炉之后,这只釜还能补么。”
“补不了。”老人说,“釜壁薄到一指,补上去的泥咬不住。火一旺,泥掉,气跑。”
“那就换。”
“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