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七月廿三
药圃东头有一道矮墙,墙是石头垒的,垒得不高,只有膝盖。
墙里种的是白芝。
白芝没有叶。一根茎,从土里出来,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尺高,顶上撑开一小片,像一把没有柄的伞,又像一片骨头。颜色是白的,白里透一点黄,摸上去是硬的。
“这个不像草。”
“不像。”老人说,“它不吃土里的东西。”
“那吃什么。”
“吃木头。”老人说,“底下埋着木头。木头烂了,它就从木头上长。”
“它苦不苦。”
“苦。”
“先生尝过。”
“尝过。”老人说,“生的时候苦,苦里有一点甜。甜在后头,走得很慢。煮过以后,苦就没了,只剩木气。”
“木气是什么味。”
“像下雨以后的树林。”
“那还能吃么。”
“不能吃。”老人说,“白芝不入药。它只出花。花也不入药,只出灰。”
“灰入药。”
“灰入泥。”老人说,“丹里那一味,是灰里的一点气。”
“一点气,值八两。”
“八两灰,值十九年。”
“十九年里,先生在山上。”
“在山上。”
“十九年,只为一炉丹。”
“三炉。”老人说,“三炉,六个人一年,三回。”
“十八个人。”
“十八个人。”老人说,“十九年,十八个人。一年不到一个。”
“这账不划算。”
“不划算。”老人说,“可是账要这么算:不炼,一个人也没有。”
“埋的什么木。”
“栎木。”老人说,“埋三尺深,埋三年。三年之后,木头开始烂。烂到一半,下种。”
李轩宇蹲下去看墙里的土。土是黑的,松的,抓一把,里头有碎木屑。
“一株要多少木头。”
“一株,一段。”老人说,“一段三尺长,碗口粗。”
“三段木头,种三株。”
“三段。”
墙里现在有三株。两株矮,一株高。高的那一株,茎上有一道裂,裂口是褐色的。
“这一株怎么了。”
“老了。”老人说,“白芝活九年。九年之后,茎上开裂,裂到底,就死。”
“死了怎么办。”
“死了,底下留一段新芽。”老人说,“新芽从根上出来,接着长。”
“那就不算死。”
“算死。”老人说,“新芽是新的,老的是老的。老的那一株,开花那一年就空了。”
“开花。”
“白芝开花,根就空。”老人说,“花从茎顶出来,一朵,白的。开一日,第二日就谢。谢了,你拔它,一拔就起来,底下什么也没有。土是空的,木头也空了。”
“那花呢。”
“花摘下来,阴干。”
“为什么不晒。”
“晒了,味就没了。”老人说,“花里那一点东西,见日头就散。要阴干,放在通风的地方,不见光。干透了,一捏就碎。”
“碎了之后。”
“研。”老人说,“研灰不能用铁。铁一碰,灰就黑。用玉杵,用石臼。”
“研多细。”
“研到没有声音。”老人说,“杵下去,听不见沙响,就是细了。”
“然后过筛。”
“绢筛。”老人说,“筛三遍。头一遍粗的,回臼再研。第二遍是中,第三遍最细。三遍的灰,分开装。”
“为什么分开。”
“头一遍的灰,粗,用在泥里。第三遍的灰,细,用在丹里。”老人说,“泥要粗,才咬得住铁。丹要细,才化得开。”
李轩宇把这一套记住了:阴干,玉研,绢筛三遍,粗的入泥,细的入丹。
“先生,三年前那一朵,是哪一日开的。”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放在矮墙上,摸着墙上的石头。
“七月廿六。”
“先生记得日子。”
“记日子,是因为那一夜我没有睡。”
“为什么没有睡。”
“花开的时候,有声音。”老人说,“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花还会响。”
“不是花响。”老人说,“是茎里的水往上走。走到顶,顶撑不住,就开了。开的时候,茎皮裂一点,水气从裂里出来,有声。”
“先生听见了。”
“听见了。”老人说,“我坐在墙外头,坐了一夜。”
“为什么不摘。”
“摘了,就少一日。”
“少一日,少什么。”
“少看它一日。”老人说,“它开一日,明日就谢。我坐着,看它从开到谢。谢的时候,花瓣是往里头卷的,卷成一个卷,卷到最后,自己掉下来。”
“掉在土上。”
“掉在土上。”老人说,“第二日早上我把它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还是白的,只是边上有了一点黄。”
“那朵花,也研了灰。”
“研了。”
“谢了的花,还有用。”
“有。”老人说,“谢了的花,灰少一半。那一朵,只出了一钱半。”
“一钱半。先生还是收了。”
“收了。”
“为什么。”
“因为它开过。”
李轩宇看着墙里那一株矮的。
“先生,明日开的那一朵,你摘么。”
“摘。”
“为什么这一朵摘。”
“因为要种新的。”老人说,“旧的死,新的长。花要是不摘,根空得慢,新芽出得晚。”
“摘了就快。”
“摘了就快。”
“先生,那三年前那一朵,你为什么不摘。”
老人把手从墙上拿开。
“那一年,我不想种新的。”
“先生,这些灰,攒了多久。”
“十九年。”
“十九年,攒了多少。”
“八两。”
“八两。”
“十九年,开了二十六朵。”老人说,“收得二十四朵。一朵三钱,二十四朵,七两二钱。加上早年的一点,八两。”
“一炉用多少。”
“二两。”
“那八两,四炉。”
“四炉。”老人说,“用了一炉,还剩六两。三炉。”
李轩宇看着那三株白芝。
“十九年,三炉。”
“三炉。”
“三炉之后呢。”
“三炉之后,看它们开不开。”
“要是不开。”
老人蹲下去,把手伸进墙里,摸了摸那株高芝的根。
“不开,就没有了。”
“没有这一味,丹还能炼么。”
“能炼。”老人说,“炼出来的丹,不哭。”
“不哭的丹,不是药么。”
“是药。”老人说,“是药,可是不成。”
“什么叫不成。”
“丹成了,是圆的,是硬的,是不哭的。”老人说,“不哭的丹,吃下去,病好了。哭的丹,吃下去,病不好。”
“那哭的丹还有什么用。”
老人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
“哭的丹,是给另一种人吃的。”
“什么人。”
“不该活的人。”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去把药圃西边那一块土翻一翻。”
“翻它做什么。”
“种新芝。”老人说,“埋木头。”
药圃西边那一块地,荒了三年。土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草,草根很浅,一拔就起来。
他翻了半日。翻到一尺深,锄头碰到硬的东西。
他把土拨开。
底下是一段木头,黑的,烂了,一碰就碎。
“先生,这里有木头。”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埋过的。”
“谁埋的。”
“我。”
“什么时候。”
“三年前。”老人说,“那一株白芝,开过花,根空了。我把它连根拔了,埋在这里。”
“埋多深。”
“三尺。”
李轩宇把土重新盖上。
“先生,那一株,开了几朵。”
“一朵。”
“一朵花,三钱灰。”
“三钱。”
“三钱灰,值多少。”
“三钱灰,值不了钱。”老人说,“值钱的是一条命。”
“什么命。”
“吃丹的人的命。”
他把锄头拿过来,在荒地的四角各挖了一个坑。
“坑要一尺见方,深三尺。”
“埋木头。”
“埋木头。”
那天下午,他们埋了三段栎木。木头是从柴堆里挑的,挑直的,没有节的。谷满也来帮忙,他搬不动整段,就抱一头,两个人抬。
“先生,木头要埋多深。”
“三尺。”
“为什么三尺。”
“浅了,木头干得快,烂不透。”老人说,“烂不透,芝就不长。”
“那埋五尺。”
“五尺,底下没有气。”老人说,“没有气,木头烂一半就停。停了,芝长到一半也停。”
“三尺是正好。”
“三尺是正好。”
老人让他把木头立在坑里,立正,周围填土,填一层,踩一层。
“踩实。”
“踩实了,木头不透气,烂得慢。”
“慢好。”老人说,“烂得慢,芝长得慢。长得慢,才结实。”
填完最后一层土,天已经暗了。老人站在墙边,看那三株白芝。
“先生。”
“嗯。”
“今年有花苞么。”
“有一株。”
他指着中间那一株矮的。矮的那一株,茎顶上有一样东西,很小,白的,像一个米粒。
“那是花苞。”
“花苞。”
“明年开。”老人说,“开了,就死。”
“先生,不能不让它开么。”
“不能。”
“掐了花苞呢。”
“掐了,它还是要开。开到别处去,从茎中间开,开完了,茎断,死得更快。”
李轩宇看着那个米粒大的白。
“先生,白芝的花,能卖么。”
“不能卖。”
“为什么。”
“因为买的人不知道怎么用。”老人说,“花拿回去,晒了,研了,掺在别的药里,吃了要出事。”
“出什么事。”
“花是引。”老人说,“引没有错,引错了路,就错。掺在补药里,补药就成了毒药。”
“那我们的丹,为什么不错。”
“因为路是对的。”老人说,“朱砂走血,曾青走肝,雄黄走皮。花灰走在中间,把三样牵到一起。”
“牵到一起。”
“牵到一起,才成丹。”老人说,“牵错了,三样各走各的,就成了三样毒。”
谷满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念得不利落。
“先生,我给它浇点水。”
“不要浇。”
他已经把水瓢伸过去了。
水落在土上,渗下去,土色深了一块。
老人看着那一块深色的土。
“浇了。”
“浇了。”
“浇了,它就提前开。”
“提前多久。”
“不知道。”老人说,“也许三日,也许明日。”
那天夜里,李轩宇起来看了一回。
月亮很亮。他站在矮墙外,看见中间那一株的茎顶上,那个米粒大的白,开了一线。
只开了一线,像有人用指甲把它掰开了一点。
他把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花是白的,白得像一小片雪。开了一线的地方,能看见里头还有一层,也是白的。
他站着看,看到脚冷,才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