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镇上做月饼。
谷满一早上就下山了。晌午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纸包,纸包上渗着油。
“先生,月饼。”
“谁的。”
“王三家的。”谷满说,“他说中秋,山上的先生也要吃一口。”
纸包里是四只月饼,胡麻馅的,烤得发黑,边上有几处裂了口。
老人拿起一只,看了看,放下。
“怎么了。”
“太甜。”
“甜不好么。”
“甜盖味。”老人说,“胡麻的味,要苦一点才出得来。糖多了,就只剩甜。”
谷满把月饼收进碗里。
“先生,那我留着。”
“留着。”
晌午过后,山口那边来了人。
谷满先看见的。他站在坡上,手搭在额头上往那边看,看了一会儿,跑回来。
“先生,韦七来了。”
“几个人。”
“三个。”谷满说,“还有两个抬东西的。”
“什么东西。”
“看不见。用布盖着。”
韦七走在前面。他比去年瘦,脸黑了一层,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是常年骑驴的样子。
后头跟着一个道士。道士穿紫,紫是浅紫,洗过很多回,颜色发灰。他四十上下,脸白,没有须,手也很白,垂在身侧,指头很长。
再后头是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箱上盖着布。
“孙先生。”
“韦七。”
“中秋好。”
“中秋。”
韦七把手里的一只布袋递过来。
“镇上的月饼,我给先生带了一包。”
“谷满已经拿了。”
“那是王三的。”韦七说,“这是我的。”
老人把布袋接过去,递给谷满。
“收着。”
韦七回头看那个道士。
“这位是太清宫的赵道长。”
道士拱手。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李轩宇看见他的指甲。九个指甲很长,修得很齐,右手食指那个,断了一半。
“孙先生。”
“道长。”
“久闻。”
“不敢。”
道士没有再客套。他往院里走,走得很自然,像走过很多回。
“我看看。”
老人跟在后头。
道士进了第一室。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那三面药柜,也没有看柜台上的账册。
他直接走到东边,走到那块布前头。
布是新换的,灰麻,盖在灶上。
“这个,能掀么。”
“能。”
道士把布掀开。
灶,釜,盖上的花。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屋里光线暗,他弯下腰,脸凑近釜盖,看那朵花。
“六瓣。”
“六瓣。”
“花心是通的。”
“通。”
道士伸出手,用那个断了半截的指甲,在花心上按了一下。
“金呢。”
“没贴。”
“为什么不贴。”
“这一炉,不贴。”
道士直起腰。
“孙先生,太清宫要三十粒上丹。”他说,“冬至前。”
屋里静了一会儿。谷满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包月饼。
“没有。”
道士等了一会儿。
“先生,你再说一遍。”
“没有。”
道士笑了一下。
“先生,我进门的时候,看见柜后头有一排罐。”
“那是哭丹。”
“哭丹。”
“哭过的丹。”
“什么叫哭过的丹。”
“炼的时候,出了声。”
道士看着他。
“出了什么声。”
“像小孩哭。”
道士没有说话。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孙先生,我在太清宫炼了十一年丹。”他说,“哭丹,我见过。”
“见过就好。”
“见过,也知道怎么用。”
“怎么用。”
“充数。”道士说,“上头要三十粒,你交三十粒。他数的是粒,不是声。哭丹也是丹,拿布包着,装在匣里,谁看得出来。”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道士说,“冬至,宫里要祭。祭完了,丹要分。分的时候,没有人会打开看。”
“分给谁。”
“分给该分的人。”
“该分的人,吃了哭丹,病不好。”
“病不好,也死不了。”道士说,“先生,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重。宫里的人,吃丹吃了三十年,哪一年不是这样。”
李轩宇在柜台那边摆筹。
他摆得很轻,筹碰筹的声音很小。屋里的人都在看道士,没有人看他。
“先生。”
老人没有回头。
“先生,我算一笔。”
道士转过头。
“算什么。”
李轩宇没有抬头。
“一炉丹,本钱四千三百二十文。”他说,“折米十五石四斗。出丹二十一粒。”
他把一根筹推到一边。
“道长要三十粒。三十粒,是两炉。两炉,本钱八千六百四十文,折米三十石零八斗。”
道士没有说话。
“三十石零八斗,是十二个人吃一年。”李轩宇说,“道长带了多少钱。”
屋里静下来。
韦七站在门边,看着李轩宇的手。
那双手摆在算筹上,很白,指节很细,指甲修得短,指腹上没有茧。
“先生。”
“嗯。”
“我不是来买。”道士说,“我是来取。”
“取,也要本钱。”
“本钱是山上的事。”
“山上的本钱,是米。”李轩宇说,“米是我一粒一粒数的。”
他把最后一根筹摆好。
“道长,两炉丹,三十石零八斗米。这个数,我记在账上。账上写‘支’,不写名字。”
“写了又怎么样。”
“写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对账。”他说,“对不上,我就知道少在哪儿。”
道士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轩宇。”
“你在山上做什么。”
“记账。”
道士把袖子放下来。
“孙先生,你这个记账的,比你会说话。”
“他算得清。”
“算得清的人,命都短。”
老人没有接这一句。
道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
“三十粒,冬至前。”他说,“先生,我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出不了两炉。”
“那就一炉。”道士说,“一炉,二十一粒。剩下的九粒,我自己想办法。”
“一炉也出不了。”
“为什么。”
“釜要补。”老人说,“补了釜,要等。”
“等多久。”
“半年。”
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你这只釜,我师父见过。”
老人抬起眼。
“你师父姓什么。”
道士没有答。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往院门走。
韦七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
“孙先生。”
“嗯。”
“赵道长的话,我拦了一半。”韦七说,“他本来要五十粒。”
“五十。”
“我说山上一年出不了五十。”韦七说,“他就要三十。”
“你为什么拦。”
“我做了十年药。”韦七说,“我知道一炉丹是什么价。三十粒,山上要炼两年。两年,釜就废了。釜废了,我以后没药可拿。”
“你算得清。”
“我不算清,活不到今日。”
韦七看了一眼柜台那边。
“先生,你这个记账的,方才那几句话,赵道长记住了。”
“记住就记住。”
“记住了,不是好事。”
“我知道。”
韦七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
“先生。”
“嗯。”
“哭丹的事,我不说。”
“说了怎么样。”
“说了,来的人就不止三十粒。”韦七说,“他们会来数罐。”
他走了。三个人,一只木箱,一条下坡的路。
老人站在院里,看着他们走远。
“先生。”
“嗯。”
“那个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抬上来,又抬下去。”
“抬上来是空的。”老人说,“抬下去,是要装东西。”
“装什么。”
“丹。”
李轩宇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
他把手放进水里,搓。
搓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去。
“洗什么。”
“手上有墨。”
“墨洗得掉。”
他把手在水里泡着,没有拿出来。
谷满端着茶碗进来,碗里还剩半碗凉茶。他把碗放在案上,看那三个人走远的方向。
“先生。”
“嗯。”
“那个道长的手,比先生的还白。”
“他不做事。”
“不做事,手就白。”
“白是一样白。”李轩宇说,“他的白是没做过事,我的白是做过的事都长回去了。”
谷满看着他的手。
“先生,你的手以前有茧。”
“有。”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谷满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他的手背上有冻疮,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泥。
“先生,我的手。”
“你的手好。”
“好在哪儿。”
“好在还在长。”
老人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的那些数。”
“嗯。”
“谁教你的。”
“先生教的。”
“我教你算账,没教你跟道士算账。”
李轩宇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先生,他要三十粒。”
“他要。”
“三十粒,是十二个人一年。”
“是。”
“他拿去分,分给该分的人。”李轩宇说,“该分的人,一年吃十二个人的粮。”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我不该说么。”
“该说。”老人说,“说了,他知道山上有账。”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他下回不带钱来。”
“先生,太清宫一年要三十粒。”
“三十粒。”
“十六年,四百八十粒。”
“四百八十粒。”
“先生交了六百五十一粒。”李轩宇说,“多的一百七十一粒,去哪儿了。”
老人坐下,把左手放在膝上。
“多的是别人加的。”
“谁加的。”
“上头的人。”
“哪一个上头。”
“要丹的人上头,还有要丹的人。”老人说,“三十粒是公文上的数。公文到了下头,就成了四十。四十到了再下头,就成了五十。”
“那多出来的,谁出。”
“山上出。”
“山上只有一双手。”
“一双手。”老人说,“所以年年不够。不够,就少给下头。”
“下头的人知道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们只知道丹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贵。”
李轩宇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先生,那他带什么来。”
老人往屋里走。
“带人来。”
“带人来,我们怎么办。”
老人把门推开,屋里暗。
“到那一日,你就知道账该怎么记了。”
“先生,我现在记的,不对么。”
“对。”老人说,“账没有不对的。不对的是账外头的事。”
“账外头还有事。”
“有。”老人说,“账记的是数。数外头,是人。”
“人怎么记。”
“人不用记。”老人说,“人自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