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十六章 讨丹

※ ※ ※

八月十五,镇上做月饼。

谷满一早上就下山了。晌午回来,怀里抱着一只纸包,纸包上渗着油。

“先生,月饼。”

“谁的。”

“王三家的。”谷满说,“他说中秋,山上的先生也要吃一口。”

纸包里是四只月饼,胡麻馅的,烤得发黑,边上有几处裂了口。

老人拿起一只,看了看,放下。

“怎么了。”

“太甜。”

“甜不好么。”

“甜盖味。”老人说,“胡麻的味,要苦一点才出得来。糖多了,就只剩甜。”

谷满把月饼收进碗里。

“先生,那我留着。”

“留着。”

晌午过后,山口那边来了人。

谷满先看见的。他站在坡上,手搭在额头上往那边看,看了一会儿,跑回来。

“先生,韦七来了。”

“几个人。”

“三个。”谷满说,“还有两个抬东西的。”

“什么东西。”

“看不见。用布盖着。”

韦七走在前面。他比去年瘦,脸黑了一层,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是常年骑驴的样子。

后头跟着一个道士。道士穿紫,紫是浅紫,洗过很多回,颜色发灰。他四十上下,脸白,没有须,手也很白,垂在身侧,指头很长。

再后头是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箱上盖着布。

“孙先生。”

“韦七。”

“中秋好。”

“中秋。”

韦七把手里的一只布袋递过来。

“镇上的月饼,我给先生带了一包。”

“谷满已经拿了。”

“那是王三的。”韦七说,“这是我的。”

老人把布袋接过去,递给谷满。

“收着。”

韦七回头看那个道士。

“这位是太清宫的赵道长。”

道士拱手。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李轩宇看见他的指甲。九个指甲很长,修得很齐,右手食指那个,断了一半。

“孙先生。”

“道长。”

“久闻。”

“不敢。”

道士没有再客套。他往院里走,走得很自然,像走过很多回。

“我看看。”

老人跟在后头。

道士进了第一室。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那三面药柜,也没有看柜台上的账册。

他直接走到东边,走到那块布前头。

布是新换的,灰麻,盖在灶上。

“这个,能掀么。”

“能。”

道士把布掀开。

灶,釜,盖上的花。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屋里光线暗,他弯下腰,脸凑近釜盖,看那朵花。

“六瓣。”

“六瓣。”

“花心是通的。”

“通。”

道士伸出手,用那个断了半截的指甲,在花心上按了一下。

“金呢。”

“没贴。”

“为什么不贴。”

“这一炉,不贴。”

道士直起腰。

“孙先生,太清宫要三十粒上丹。”他说,“冬至前。”

屋里静了一会儿。谷满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包月饼。

“没有。”

道士等了一会儿。

“先生,你再说一遍。”

“没有。”

道士笑了一下。

“先生,我进门的时候,看见柜后头有一排罐。”

“那是哭丹。”

“哭丹。”

“哭过的丹。”

“什么叫哭过的丹。”

“炼的时候,出了声。”

道士看着他。

“出了什么声。”

“像小孩哭。”

道士没有说话。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孙先生,我在太清宫炼了十一年丹。”他说,“哭丹,我见过。”

“见过就好。”

“见过,也知道怎么用。”

“怎么用。”

“充数。”道士说,“上头要三十粒,你交三十粒。他数的是粒,不是声。哭丹也是丹,拿布包着,装在匣里,谁看得出来。”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道士说,“冬至,宫里要祭。祭完了,丹要分。分的时候,没有人会打开看。”

“分给谁。”

“分给该分的人。”

“该分的人,吃了哭丹,病不好。”

“病不好,也死不了。”道士说,“先生,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重。宫里的人,吃丹吃了三十年,哪一年不是这样。”

李轩宇在柜台那边摆筹。

他摆得很轻,筹碰筹的声音很小。屋里的人都在看道士,没有人看他。

“先生。”

老人没有回头。

“先生,我算一笔。”

道士转过头。

“算什么。”

李轩宇没有抬头。

“一炉丹,本钱四千三百二十文。”他说,“折米十五石四斗。出丹二十一粒。”

他把一根筹推到一边。

“道长要三十粒。三十粒,是两炉。两炉,本钱八千六百四十文,折米三十石零八斗。”

道士没有说话。

“三十石零八斗,是十二个人吃一年。”李轩宇说,“道长带了多少钱。”

屋里静下来。

韦七站在门边,看着李轩宇的手。

那双手摆在算筹上,很白,指节很细,指甲修得短,指腹上没有茧。

“先生。”

“嗯。”

“我不是来买。”道士说,“我是来取。”

“取,也要本钱。”

“本钱是山上的事。”

“山上的本钱,是米。”李轩宇说,“米是我一粒一粒数的。”

他把最后一根筹摆好。

“道长,两炉丹,三十石零八斗米。这个数,我记在账上。账上写‘支’,不写名字。”

“写了又怎么样。”

“写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要对账。”他说,“对不上,我就知道少在哪儿。”

道士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轩宇。”

“你在山上做什么。”

“记账。”

道士把袖子放下来。

“孙先生,你这个记账的,比你会说话。”

“他算得清。”

“算得清的人,命都短。”

老人没有接这一句。

道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

“三十粒,冬至前。”他说,“先生,我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出不了两炉。”

“那就一炉。”道士说,“一炉,二十一粒。剩下的九粒,我自己想办法。”

“一炉也出不了。”

“为什么。”

“釜要补。”老人说,“补了釜,要等。”

“等多久。”

“半年。”

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你这只釜,我师父见过。”

老人抬起眼。

“你师父姓什么。”

道士没有答。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往院门走。

韦七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

“孙先生。”

“嗯。”

“赵道长的话,我拦了一半。”韦七说,“他本来要五十粒。”

“五十。”

“我说山上一年出不了五十。”韦七说,“他就要三十。”

“你为什么拦。”

“我做了十年药。”韦七说,“我知道一炉丹是什么价。三十粒,山上要炼两年。两年,釜就废了。釜废了,我以后没药可拿。”

“你算得清。”

“我不算清,活不到今日。”

韦七看了一眼柜台那边。

“先生,你这个记账的,方才那几句话,赵道长记住了。”

“记住就记住。”

“记住了,不是好事。”

“我知道。”

韦七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

“先生。”

“嗯。”

“哭丹的事,我不说。”

“说了怎么样。”

“说了,来的人就不止三十粒。”韦七说,“他们会来数罐。”

他走了。三个人,一只木箱,一条下坡的路。

老人站在院里,看着他们走远。

“先生。”

“嗯。”

“那个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抬上来,又抬下去。”

“抬上来是空的。”老人说,“抬下去,是要装东西。”

“装什么。”

“丹。”

李轩宇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

他把手放进水里,搓。

搓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去。

“洗什么。”

“手上有墨。”

“墨洗得掉。”

他把手在水里泡着,没有拿出来。

谷满端着茶碗进来,碗里还剩半碗凉茶。他把碗放在案上,看那三个人走远的方向。

“先生。”

“嗯。”

“那个道长的手,比先生的还白。”

“他不做事。”

“不做事,手就白。”

“白是一样白。”李轩宇说,“他的白是没做过事,我的白是做过的事都长回去了。”

谷满看着他的手。

“先生,你的手以前有茧。”

“有。”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谷满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他的手背上有冻疮,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泥。

“先生,我的手。”

“你的手好。”

“好在哪儿。”

“好在还在长。”

老人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的那些数。”

“嗯。”

“谁教你的。”

“先生教的。”

“我教你算账,没教你跟道士算账。”

李轩宇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先生,他要三十粒。”

“他要。”

“三十粒,是十二个人一年。”

“是。”

“他拿去分,分给该分的人。”李轩宇说,“该分的人,一年吃十二个人的粮。”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我不该说么。”

“该说。”老人说,“说了,他知道山上有账。”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他下回不带钱来。”

“先生,太清宫一年要三十粒。”

“三十粒。”

“十六年,四百八十粒。”

“四百八十粒。”

“先生交了六百五十一粒。”李轩宇说,“多的一百七十一粒,去哪儿了。”

老人坐下,把左手放在膝上。

“多的是别人加的。”

“谁加的。”

“上头的人。”

“哪一个上头。”

“要丹的人上头,还有要丹的人。”老人说,“三十粒是公文上的数。公文到了下头,就成了四十。四十到了再下头,就成了五十。”

“那多出来的,谁出。”

“山上出。”

“山上只有一双手。”

“一双手。”老人说,“所以年年不够。不够,就少给下头。”

“下头的人知道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们只知道丹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贵。”

李轩宇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先生,那他带什么来。”

老人往屋里走。

“带人来。”

“带人来,我们怎么办。”

老人把门推开,屋里暗。

“到那一日,你就知道账该怎么记了。”

“先生,我现在记的,不对么。”

“对。”老人说,“账没有不对的。不对的是账外头的事。”

“账外头还有事。”

“有。”老人说,“账记的是数。数外头,是人。”

“人怎么记。”

“人不用记。”老人说,“人自己会来。”

至圣唐 卷04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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