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初八
桌子是从柴棚里拖出来的。
一张方桌,三条半腿,缺的那半截拿砖垫着。桌面被水泡过,边上涨起来一层,摸上去像疤。他用刀把翘起来的地方削平,削完用一块碎瓦磨,磨到不刮手。
桌子摆在院门里侧,靠墙。坐在那儿能看见巷子,巷子里的人也能看见他。
“不能摆那儿。”窦宽说。
“为什么。”
“摆在门口,人从巷子里过,一眼看见,这叫招客。招客要报坊。”窦宽坐在院里一张矮凳上,手里拿一把小刀削竹签,“你报得起?”
他把桌子往里挪了三尺,挪到井台和墙之间。
“木牌呢。”
“写了。”
李轩宇把木牌递过去。牌是一块旧门板锯下来的,上面四个字:看小病,三文。
窦宽看了很久,把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谁写的。”
“我。”
“字不坏。”窦宽说,“可是这牌子挂出去,三日之内你就得走。”
“为什么。”
“长安城里有医籍的,一百七十三户。”窦宽说,“太医署挂号的,署里有名,坊里有底。剩下的,叫‘草医’,只管揉腰、拔罐、贴膏药,不许开方,不许称大夫。”
“我没有开方。”
“你写了‘看’字。”窦宽把小刀在膝上磕了磕,“‘看’就是医。医就是籍。你没籍。”
“那写什么。”
“写卖药。”
他把木牌递回来。
“卖药不犯禁。药是货,谁都能卖。你在摊上卖膏药,人家自己要贴,贴坏了是他自己的事。你嘴里不许说‘治’,说‘试试’。不许说‘包好’,说‘看人’。不许收脉钱,脉钱是医钱。你要收,就收药钱。”
“有人问我怎么贴呢。”
“你教他贴。”窦宽说,“教怎么贴,不算医。教怎么吃,就算。”
“吃了才算。”
“吃了死人,官要问是谁教的。”窦宽说,“贴死人的少。”
李轩宇把木牌上的字刮了,重新写。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完拿给窦宽看。
牌上四个字:卖药,三文。
“三文贵了。”窦宽说,“膏药一张一文,两张二文,三文人家宁可去药铺。”
“我卖的不是膏药。”
“那你卖什么。”
“看。”李轩宇说,“看了,再说买不买。”
窦宽笑了一下。
“你这人做生意,要饿死。”
他把竹签削完,插在腰上,站起来。
“药钱你自己出。我不抽。你要用我的灶,一日一文。你要用水,井水不要钱。你要借我的名,不许。”
“借名怎么讲。”
“有人问你师父是谁,你不许说我。”窦宽说,“我是个开书场的,我要脸。”
第一批药是初七买的。
东市北边一条横街,三家药行,一家大,两家小。他在大的那家买了黄柏、甘草、当归,各二两,用了一百二十七文。又在小的那家买蜂蜡一块、麻油半升,用四十六文。
钱是他下山时带的。走的时候,怀里九百文,路上吃了十三天,住了四夜,到长安剩三百八十文。给门卒三十,给药铺一百七十三,剩一百七十七。
他把每一笔都记在一张纸上,写在背面,用炭。记完了把纸压在席子底下。
初八这日,第一个来的人是天没亮就来的。
聂老的粪车停在巷口,车上有两只桶,桶上盖草席。他先把车卸了,把牛牵到墙根,才往院里走。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分得很开,像胯骨里有东西卡着。
“你是那个卖药的?”
“是。”
“手。”他把右手伸出来。
手背上三块疮。一块在虎口下头,指甲盖那么大,边上红,中间白,白的地方薄,看得见底下有黄的;一块在腕上,硬的,结了一层壳;第三块在小指根,只有黄豆大,是个黑点。
“多久了。”
“去年秋天起的。先是痒,抓破了,就成这样。”
“疼么。”
“不疼。夜里发热。”聂老说,“热上来,睡一觉,早上又好了。”
李轩宇把他的袖子往上推。疮顺着腕往上走,走到小臂,皮肤下有一条红线,很淡。他按了一下红线,聂老把手抽回去。
“疼。”
“这条线什么时候有的。”
“前日。”
“粪车你几日拉一回。”
“一日两回。早上一回,午后一回。”聂老说,“三十几户,桶满了就拉。拉到春明门外,倒在坑里,坑满了卖给种菜的,一车二十文。”
“三十几户,一月三十文一户。”
“三十四户。”聂老说,“一月一贯零二十文。”
“那就是一贯。”
“不是我的。”聂老说,“管巷的抽一半。剩下五百一十文,我给牛买料,修车,剩下不到三百。”
“管巷的是谁。”
“霍坊正。”
李轩宇没有再说。他把聂老的手放在桌上一块干净布上。
“要用刀。”
“什么刀。”
“竹片。”他说,“你手上这块白的,里头有脓。不划开,烂到骨。”
“划了能好?”
“不能好全。能收口。”
“多少钱。”
“两文。”
聂老看了他一会儿。
“两文。”
“两文。”
“药铺要十五文。”聂老说,“他们说要用艾,要灸,要贴三回。”
“我不要艾。”
他从小锅里舀出煎好的汤。黄柏煎的,颜色像陈茶。汤是温的,他把聂老的手按进汤里,按到腕子。
“泡着。泡到水凉。”
聂老坐着,手在汤里。他低着头看那只手,看了很久。
“我拉了九年。”他说,“头一回有人给我泡手。”
水凉了。他把手拿出来,用布擦干。李轩宇用一片竹片,在火上过了两回,等凉,划在白疮边上。
聂老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黄水出来,不多,稠得像米汤。他用布挤,挤到见红。红是鲜的。他把一片薄薄的膏药贴上去,膏药是他昨夜熬的:麻油、蜂蜡、黄柏末,熬到能用筷子挑起来。
“三日换一回。”他说,“三日里不许碰粪。”
“不碰粪我吃什么。”
“那就戴手套。”
“什么手套。”
李轩宇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了看院里的麻绳。
“拿麻布缝两只,缝到腕子,扎紧。脏了煮。”
聂老把手上那张膏药看了看。
“这个能撑三日?”
“撑不住就来换。换一回一文。”
“一文。”
“膏药錢。”
聂老从腰上解下一条布带,布带里裹着钱。他数了两文,放在桌上,又数了一文,放在旁边。
“这一文是明日再来看的。”
“明日不用来。”
“我来。”聂老说,“我路过。”
他站起来,把牛牵走。牛在墙根拉了一泡粪,热气腾上来。他用脚把粪拨到墙边,拨成一小堆,然后推着车走了。
阿黍是巳时回来的,跑得鼻尖冻红,袖口上沾着雪。
“买着了。”他把两个纸包放在桌上,“黄柏二两,二十四文。比东市便宜三文。那家掌柜问我,买黄柏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洗疮。”
“他怎么说。”
“他问我,谁的方子。”阿黍说,“我说不知道,我替人买的。他就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药包好了。他还问,买药的人是不是住在宣阳坊。”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
李轩宇把药包拆开,闻了闻,又捏了一点在指间搓。
“他家的黄柏比东市的新。”他说,“下回还去他家。”
“你还敢去?”
“为什么不敢。”
阿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午后来了一对母女。女的三十二三,抱一个孩子,孩子脸通红,眼睛半闭,鼻子里有声音。她把孩子往桌上一放,就要跪。
李轩宇把手按在桌上,没让她跪下去。
“我不会看小儿。”
“人家说你会。”
“我卖药。”
“那卖药给我。”她说,“什么药都行。”
“小儿的病,我看不了。”他说,“药错一分,孩子受不住。”
“那我去哪儿。”
李轩宇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的嘴唇干,舌头伸出来一点,舌上是白的,厚。
“出巷往东,第二个坊口,有个姓沈的。”
“沈什么。”
“门口挂一个木牌,牌上画一只葫芦。”他说,“他看小儿。要价贵,你别还价,还价他不出手。”
妇人抱着孩子跑了。跑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有个姓沈的。”阿黍问。
“昨日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排队买水的时候。”
这一日他的桌上收了十一文。两文聂老,一文明日的,八文是隔壁一个老汉买膏药,买了四张。
天快黑的时候,窦宽从堂里出来,站在阶上看他收摊。
“十一文。”
“嗯。”
“药钱二十四。”
“嗯。”
“你亏。”
“今日亏。”李轩宇把膏药罐盖上,“明日有聂老那一文,后日有他换药的一文。他那只手要换六回。”
“六回以后呢。”
“六回以后他手上的疮收了,他会告诉别人。”
窦宽没有说话。他站在阶上,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巷子里的天。
“你这人。”他过了一会儿说,“不像是从山里下来的。”
“那像什么。”
“像做过买卖的。”窦宽说,“做过买卖的才这么算账。”
他转身进去了。
夜里,聂老又来了。
他不是来看病的。他把粪车推到春明门外倒完了,回坊的时候路过,看见院里还有灯,就进来了。他在井台边蹲下,把手伸进桶里洗。
他洗了一遍,用皂角搓,搓完了冲。第二遍用热水,热水里放了盐。第三遍他用一块碎瓦刮指甲缝,刮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刮。
洗完了,他把手举起来,凑到灯下看。
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洗不掉。”他说。
“洗不掉。”
“九年了。”聂老把手放下,“我婆娘活着的时候,不许我上桌吃饭。她说我的手一伸出来,饭就吃不下去。”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明日我还来。”
他走了。院门关上的时候,风吹过来,把灶膛里的灰吹起来一点。
李轩宇把那盏灯提到桌边,把半张药方摊开。
方子上十一味。他认得九味。第九味后头断了,断处那一笔往上挑,挑到一半。
他在纸上写下聂老的三处疮、一条红线、夜里发热。写完,把纸压在席子底下。
席子底下已经有四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