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 十九
十九是集日。
巷口的摊比平常多。胡阿婆的饼炉在东边,靠着墙;西边是一个卖羊杂的,一口大锅,锅里的汤从早滚到晚;中间挤着两个卖菜的、一个补鞋的、一个卖草鞋的。地上有菜叶、有骨头、有羊油凝成的白点。
李轩宇把药桌搬到院门口。集日人多,窦宽让他把桌子往外挪一尺。
“一尺。”窦宽说,“多了不行。多了就算占道,占道要交钱。”
“交给谁。”
“等下你就知道了。”
集日的摊钱是有规矩的。巷里的摊,一日五文,交给曹三;曹三交一半给坊正,剩下的是他的。坊正姓霍,名敬先,五十六,脸上一道旧疤,从耳根到下巴。他不来收,他只等着。
这笔钱在坊里的册子上不叫摊钱,叫“地铺”。册子上记的是:宣阳坊西北巷,地铺十一处,月收一贯六百五十文。
李轩宇是后来才知道这些数的。十九日这天,他只知道一件事:巷里所有人都在曹三走到自己面前之前,就把钱捏在手里了。
辰时末,巷口进来四个人。
走在前头那个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肩宽,穿一件酱色短袍,袍子下摆掖在腰里,腰上挂一把刀。刀鞘是木头的,包一层铜皮,铜皮上有花纹,花纹磨得看不清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是常年挂刀挂出来的。
后头三个,两个空手,一个扛一根木棍。
“三郎来了。”补鞋的头也不抬。
巷子里的人开始动。卖菜的把摊往里收,卖草鞋的把草鞋往筐里装。卖羊杂的没有动,他的锅太重。
曹三走到卖菜的面前。
“五文。”
卖菜的从腰里摸出五文,放在他手上。
“五文。”曹三走到补鞋的面前。
补鞋的给了他五文。
“五文。”
他一个一个收。收得很顺,不用问,人自己就把钱递上来。收到卖羊杂的那儿,卖羊杂的给了他十文。
“你摊大。”曹三说。
“我锅大。”
“锅大也是摊。”
卖羊杂的又给了五文。
到了胡阿婆这儿,她没有给。
“五文。”曹三说。
“三郎。”胡阿婆说,“这个月我给了三回了。”
“一月四回。”
“上个月是四回。”她说,“这个月只有廿八日,怎么四回。”
“十九、廿四、廿九,加今日。”
“今日是十九。”
“今日是十九。”曹三说,“我一月来四回,日子我自己定。”
胡阿婆没有动。她的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
“我这个月卖得不好。”
“卖得不好是你的事。”
“我少给两文。”
“不行。”
“三文。”
曹三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炉边那块木板上——那是放饼的板,板上还有六个饼,热的。
“三郎。”胡阿婆说,“我儿子……”
“你儿子关我什么事。”
他把板一掀。
板翻过来,六个饼全掉在地上。
掉的时候没有声音。饼是软的,落在土上只闷了一下。有一个滚到他脚边,另一个滚到炉脚,剩下的散在四周。板落地的时候磕在一块石头上,磕掉一个角。
炉口那圈炭被板带了一下,撒出来一片,红的,落到地上还在亮。有几粒滚到胡阿婆的鞋边,她往后退了一步。
锅里的汤还在滚。卖羊杂的把勺子放下了。
一条黄狗从补鞋的摊底下钻出来,闻了闻地上的饼,被人踢了一脚,夹着尾巴跑了。
一个饼滚到李轩宇的桌脚边,停住。
巷子里静了。
李轩宇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出声,也没有快。他把手里的药碾子放下,绕过桌子,走到曹三侧后。
曹三的手还在板上——他掀完板,手垂下来,垂在腰边,离刀柄三寸。
李轩宇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抓的地方是腕子外侧,拇指压在腕骨上,四个指头扣住内侧。他不使劲,只把腕子往里拧了半圈。
曹三的手张开了。
刀落下来。李轩宇另一只手在下头接住,接住刀鞘,不是刀身。
他把刀拿到眼前,抽出两寸,看刀口。
刀口上有三个缺口,一个在中间,两个靠前。缺口不新,边上磨圆了。
“卷了。”他说。
他把刀推回去,推到底,然后把刀递过去,刀柄朝曹三。
曹三没有接。
他站着,看着李轩宇,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的右手还举在半空,手指头在动,像要抓什么。
“你的手。”他说。
“怎么。”
“你的手是凉的。”
“嗯。”
“像死人。”
“嗯。”
曹三把刀接过去了。
他接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接完了往腰上挂,挂了两次才挂进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是哪家的。”他说。
“什么哪家。”
曹三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走到巷口,他的一个手下追上去,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抬手打在那个人脸上。
四个人走了。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胡阿婆蹲下去,把地上的饼一个一个捡起来。她捡得很慢,捡一个,用围裙擦一下,吹一吹,放回板上。第一个饼上沾了泥,她把沾泥的那一面朝下放。
第二个也朝下。第三个也是。
六个饼,六个都朝下。
“阿婆。”李轩宇说。
她没有抬头。
“还能卖。”她说,“擦一擦还能卖。”
李轩宇蹲下去,帮她把地上的炭粒扫到炉边。炭粒还是热的,扫的时候烫手。他用一片碎瓦当簸箕,扫了三下。
“你的手真凉。”胡阿婆说。
“从小这样。”
“我男人手也凉。”她说,“他死在安西。”
她把板端回炉上,把六个饼翻了个面,让沾泥的那面贴着板。
卖羊杂的盛了一碗汤,走过来,放在李轩宇的桌上。
“不要钱。”他说。
“为什么。”
“你今天要倒霉。”卖羊杂的说,“喝碗汤。”
汤是白的,面上浮着油花和一层碎葱。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卖羊杂的没有走。他站在桌边,看着巷口。
“三郎这个人,不怕硬。”他说,“他怕说不清的。”
“什么叫说不清的。”
“你今天要是打了他,这事就清了。他挨了打,他找回场子,打赢打输都是明的。”卖羊杂的说,“你没打他。你没打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他把碗收走,回锅边去了。
李轩宇回后院洗手。
手上没有血。手上有炭灰,黑的,沾在指缝里。他用水洗,洗了两遍,指缝里还有。
阿黍跑进来。
“外头在说。”
“说什么。”
“说你一招就把刀夺了。”阿黍的眼睛很亮,“说你手都没抬,刀就到手了。说三郎脸都白了。”
“刀是他自己掉的。”
“人家不那么说。”
“人家怎么说,我管不了。”
阿黍蹲在他旁边。
“你怕不怕。”
“怕什么。”
“三郎后头有人。”
“谁。”
“不知道。”阿黍说,“他每月收了钱,往东边送。送到哪儿,我跟过一回,跟到街口就不敢跟了。”
李轩宇把手在布上擦干。
“你以后别跟。”
“为什么。”
“跟了要挨打。”
“你今日不也……”
“我今日是没办法。”李轩宇说,“他要掀第二回,炉就塌了。”
窦宽在堂里叫阿黍。阿黍跑了。跑了两步回头。
“窦叔说,让你今日别出巷。”
“为什么。”
“他说,你昨日那一手,挣了二十年的麻烦。”
李轩宇没有出去。
他在院里坐了一下午。药桌摆在院门口,一个来看病的都没有。有人从巷子里过,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一眼,走了。有人看一眼,站住,看很久,也走了。
只有两个孩子来了。七八岁,一个高一个矮,站在门槛外头。
“你是那个侠客?”
“不是。”
“你的刀呢。”
“在屋里。”
“给我们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看了要收钱。”
两个孩子对看了一眼,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矮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门槛上。
是半块饼,凉的,缺了一个角。
“给你。”
“为什么给我。”
“我娘说你今日要饿肚子。”矮的说,“没人敢来买你的药。”
他把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给高的,一半给矮的。
两个孩子拿着饼跑了。
天黑的时候,聂老来换药。
他这回来得比平常早。粪车没有推到春明门,停在巷口,牛在墙根站着。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三郎的事。”聂老把手放在桌上,“你惹他做什么。”
“他掀了阿婆的炉。”
“掀了就掀了。”聂老说,“她一个月少卖六个饼,六文钱。你把她六个饼挣回来了,把她往后三个月的日子赔进去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他把聂老手上的布解开,看疮。
疮收了一半。白的那块落了一层薄皮,红的退了,红线淡了。
“好了。”聂老说,“你这药行。”
“再换两回。”
“两回以后就不来了。”聂老说,“我不是不领你的情。我是不能来。”
“为什么。”
“我一个掏粪的,天天往你这儿跑,人家要问,你俩什么相干。”聂老说,“我要说没相干,人家不信。我要说有相干,我就得替你担着。”
他把手收回去,从腰里摸出两文,放在桌上。
“这是药钱。往后我不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
“你听我一句。”他说,“这条巷的人,护不住你。你也护不住这条巷。你要在这儿待下去,你得让上头的一个人认得你。”
“哪个人。”
聂老往东边抬了一下下巴。
“收钱的那个上头,还有人。”他说,“三郎后头是贺五。贺五开脚店,放债,收盐引。他不打人,他只算账。”
他走了。牛在墙根拉了一泡屎,热气在夜里看得见。
天黑以后,巷子里传起了另外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阿黍说的,也不是胡阿婆说的。是从卖羊杂的那口锅边传出来的,传到补鞋的,传到卖菜的,传到巷口,再传回来,传成了另一件事。
“窦家后院那个,是从范阳回来的。”
“范阳?”
“他在范阳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