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二月 二十
二十这天早上,盐价是三涨。
头一涨在卯时,一斗六十文。第二涨在巳时,八十。第三涨在午后,九十。
“九十。”田四把水桶放下,站在院门口,“昨日三十。”
“哪家的。”
“东市三家都九十。”田四说,“西市九十五。有的铺子不卖,说没货。”
李轩宇把药碾子停下。
“你买了没有。”
“我买了半斤。”田四说,“半斤三十文。我一天的工钱是二十八文。”
“你为什么要买。”
“因为明日还要涨。”田四说,“我不买,明日买不起。”
这一天,巷里所有人家都在算同一笔账。
盐是论斤买的,一斤六文,一户五口,一个月吃一斤半。一斤半是九文。涨到九十文一斗,一斗五斤,一斤十八文,一个月二十七文。
多出来十八文。
十八文是胡阿婆一个月剩下的钱。
她这天早上把炉边的板擦了三遍。擦完了,把面团分成二十份,每一份按一按,按得比平常小。
“阿婆。”阿黍站在炉边。
“嗯。”
“饼小了。”
“面贵了。”
“面贵了多少。”
“四十二文一斗。”胡阿婆说,“上个月三十二。一斗面做四十个饼,一个饼的面是二文半。我卖二文,一个赔半文。”
“那你为什么还卖二文。”
“卖三文没人买。”
阿黍看着板上的饼。
“你少放盐了。”
胡阿婆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咸淡我吃得出来。”阿黍说,“我一天吃你两个。”
胡阿婆没有说话。她把一个饼翻过来,指着上头的盐粒。
“你数。”
阿黍数了一遍。
“七粒。”
“上个月是几粒。”
“不知道。”
“上个月是十二粒。”胡阿婆说,“我数过。”
东市那家盐铺,二十日没有开门。
门板上挂一块木牌,牌上还是那四个字:今日不卖。门口站着两个人,是铺子里的伙计,一个守着门,一个守着斗。
排队的人在门口站了一夜。霜落在砖上,砖面是白的,砖上压的破布结了一层硬壳。
他们不是站着,是坐着。有人带了一张小凳,有人带一块砖。砖摆在门口,砖上压一片破布,就算占了位子。天亮的时候,门口排了四十来个人,砖有二十几块,人比砖多。
巳时,门开了一条缝。
伙计从缝里出来,手里拿一只斗。
“今日放二十斗。”
“二十斗?”
“二十斗。”伙计说,“一斗九十,一人一斗,不许多买。”
“我昨夜里就来了。”
“一人一斗。”
排在前头的二十个人买了。第二十一个人把钱举起来,伙计把门关上了。
那个人在门口站着,手里举着钱,举了很久。
“我排了一夜。”
门里没有声音。
“我从西市走过来的。”他说,“我走了两个时辰。”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午前,来了一个抱绢的女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一匹绢,绢是上绢,颜色好,折得方。她走到盐铺门口,把绢往前递。
“我换盐。”
守斗的伙计看了绢一眼。
“不换。”
“这是一匹上绢。”她说,“市价四百五十文。我换五斗。”
“不换绢。”
“为什么。”
“绢价在跌。”伙计说,“前日四百二,昨日四百,今日三百八。我收进来,明日三百五,我赔。”
“四百五十的绢,你按三百八收,我也不争。”她说,“我只要盐。”
伙计摇头。
“你去当铺。”他说。
“当铺给三百。”
“那你卖给当铺。”
女人站在门口,把绢抱回去,抱得很紧。
“我男人在河西。”她说,“他三个月没寄钱回来。这一匹绢是我嫁妆里剩的。”
伙计没有说话。他把斗往门里挪了一寸。
女人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把绢打开,抖了抖,看有没有脏。看完了,重新折起来,折得比方才还方。
午后,盐铺门口打了起来。
打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男人说,砖是他的,他昨夜放在这儿。小子说,砖是他的,他比男人早来。
两个人先是争,争到后来,男人推了小子一把。小子跌在砖堆上,一块砖翻起来,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他爬起来,抓起那块砖。
守门的伙计往后退了一步。
砖没有砸下去。小子举着砖,举了很久,手在抖。抖到后来,他把砖放下,坐在地上。
“我娘病着。”他说。
男人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小子坐在那块地方上,两只手抱着膝。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曹三是午后来的。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提一只布袋,一个提一杆秤。
“郎君。”他在院门口站着,没有进来。
“盐。”
“盐。”曹三说,“四十文一斗。”
“东市九十。”
“东市是东市。”曹三说,“我这是私的。”
“哪来的。”
“郎君。”曹三说,“你别问这个。”
李轩宇看着他。
“你有多少。”
“二十斗。”
“二十斗一百斤。”李轩宇说,“这条巷四十一家,一家一斤半,要六十一斤。你二十斗不够全巷。”
“我不卖全巷。”曹三说,“我卖给跟我买的人。”
“谁跟你买。”
“昨晚有四家来找我。”曹三说,“他们知道我有。”
“你怎么让他们知道。”
“我说了。”曹三说,“我在巷口站着,跟我认识的人说了一句。”
李轩宇把手上的药末拍掉。
“你要我买。”
“我不卖给你。”曹三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声。”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这条巷里,只有你会算。”曹三说,“你算一算,我这么做,能挣多少。”
李轩宇看了他一会儿。
“二十斗,一斗四十,八百文本钱。”他说,“卖四十文一斗,二十斗八百文,你不挣。”
“我本钱是三十文一斗。”
“那也不挣。”
“我卖六十。”
“东市九十,你卖六十,人家买你的。”
“我卖六十。”曹三说,“二十斗,一千二百文,挣四百。”
“你挣四百。”李轩宇说,“可是这条巷从此知道你有盐。往后你收五文的摊钱,人家会想,你家里有盐。你收十文,人家也会想。”
曹三没有说话。
“你卖完这二十斗,你就不再是收钱的了。”李轩宇说,“你是卖盐的。卖盐的要跟卖盐的争,你争不过贺五。”
曹三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盐是贺五的。”
“我不知道。”李轩宇说,“我猜的。你方才没有否认。”
曹三站在那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把布袋提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郎君。”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
“什么。”
“缺人。”曹三说,“你什么都能算,可是你一个人。”
他走了。
傍晚,李轩宇坐在院里,把一张纸铺在桌上。
他在纸上写:
米,一斗四十二。上月初三十二。一户五口,一月食米三斗,一百二十六文。上月九十六文。
盐,一斗九十。上月三十。一户一月一斤半,二十七文。上月九文。
炭,一斤四文。上月三文。
油,一斤十二文。上月十文。
药,黄柏一斤二百四十文。上月二百。
他写完,看着这张纸。
一户五口,一个月,米盐炭油四项,上个月是九十六加九加十二加十,一百二十七文。这个月是一百二十六加二十七加十六加十二,一百八十一文。
多五十四文。
长安城里,一个挑水的一天挣二十八文,一个月八百四十文。五十四文是两天的工钱。
一个卖饼的一天卖四十个,挣八十文,一个月二两四。五十四文是她一个月的余钱的三倍。
他把笔放下。
窦宽从堂里出来,站在阶上看那张纸。
“算清了。”
“算清了。”
“多五十四文。”
“多五十四文。”
窦宽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放回去。
“你知道盐为什么能涨到九十。”他说。
“因为有人不卖。”
“因为有人能等。”窦宽说,“买盐的等不了。人一日不吃盐,腿软;三日不吃,起不来。能等的人,跟等不了的人做买卖,价是他定的。”
他往堂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我这一行的租,也是这么定的。”
胡阿婆是这时候来的。她端着一只碗,碗里两个饼。
“给你。”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不要。”
“你天天在我这儿买,今日我送你两个。”她说,“我算过了,你一个月在我这儿买六十个饼,一百二十文。我送你两个,不算什么。”
李轩宇把碗接过来。
“阿婆。”
“嗯。”
“你今日的饼,盐放少了。”
胡阿婆站着,没有动。
“我数了。”她说,“七粒。”
“客人吃得出来。”
“吃得出来。”她说,“今日有两个人说,饼淡。我说,淡了养人。”
她把围裙在手上绕了一圈。
“我算过了。”她说,“一斤盐十八文,我一个饼放七粒,一斤能放三百个饼。以前放十二粒,一斤放一百七十个。我省下来的盐,一个月能省三十文。”
“三十文。”
“三十文。”她说,“我一个月剩十八文,省三十文,就是四十八。”
李轩宇看着碗里的两个饼。
“你儿子回来,看见你的饼小了,会说什么。”
胡阿婆的手停了。
“他不会说。”她说,“他三年没回来了。”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
“那两个饼,你趁热吃。”她说,“凉了更咸。”
李轩宇把饼拿起来,掰开。
饼里的盐粒,看得见。他把饼举到灯下,一粒一粒数。
七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