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正月 十二
十二日辰时,秦九来了,带了四个人。
这一回他敲门。
李轩宇去开门,门开到一半,秦九把一只手按在门板上。
“李轩。”
“嗯。”
“跟我走一趟。”
“去哪。”
“坊门边上有间屋。”秦九说,“不远。”
“为什么。”
“有人供了你。”
“谁。”
“曹三。”
院里静了一下。灶上的水刚开,壶盖在响。
“他供我什么。”
“他说初三夜里,他在东市北边那条夹道里看见你。”秦九说,“他说你从夹道出来,额上贴着一块膏药,走得很快。”
“他那夜在那里做什么。”
“他说他在那里等一个人。”秦九说,“等谁,他不说。”
“他的话能算证据?”
“算一半。”秦九说,“有物证,算全。没有物证,算一半。一半也够了。三十匹绢,十三贯五百,县里要人。”
李轩宇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井,粪坑,七只缸,柴棚,他那间三尺宽的小屋,门开着,墙上的凭由用四粒米粘着。
“我的刀。”他说。
“刀我拿走。”秦九说,“你的东西,都记在册上。回来的时候,一样不少。”
“刀鞘上有刻痕。”
“二十八道。”秦九说,“我数过了。”
李轩宇把刀从屋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秦九接了,把刀夹在腋下。
“屋里还有什么。”
“药。”
“药我看看。”
秦九带来的四个人进了那间三尺宽的小屋。屋里站不下三个,两个在门口,一个进去。
进去的那个把席子掀开,把席子底下的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完放在板上。他把药罐一个一个打开,闻,盖上。他把碾子拿起来,看碾槽里剩的末子,放下。
最后他把墙上那只陶罐拿下来。
“这是什么。”
“药。”
他把罐口的布拔开,往里看。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去,捏了一点出来。
是头发。黑的,细,一小撮,用一根线扎着。
那个人愣了一下。他把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罐里。
“谁的头发。”
“不知道。”李轩宇说,“捡的。”
“捡的头发,装在罐里,挂在墙上。”
“嗯。”
那个人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走过来,接过罐子,往里看了一眼。
他把罐子递给那个人。
“放回去。”
“秦九。”
“放回去。”秦九说,“头发不是绢。”
那个人把罐子挂回钉子上,挂得正。
“药罐三个,碾子一个,席子一张,纸七张,陶罐一个。”他念着,一边念一边在一张纸上写。
“刀一把。”秦九说。
“刀一把。”
“走吧。”
阿黍从灶间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巷子中间了。
他没有喊。他跟在后面,隔着二十步。
坊门边那间屋,原来是门卒歇脚的地方,一间,一丈见方,一扇门,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洞。
屋里有一张板,板上没有草。墙是土的,墙上有刻痕。
门在身后关上,插了闩。
李轩宇在板上坐下。
屋里暗,只有门洞那一点光。光落在地上,是一个方的亮块。
他坐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开始看墙。
墙上的刻痕是竖的,一道一道,排得很密。他数了一遍。
七十三道。
七十三道,每一道都是竖的,深浅不一。有几道刻得很深,边上起了土;有几道很浅,像是指甲划的。最下头那几道,比上头短。
他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到四十七,从头再数。
七十三道。
板底下有一只碗。
碗是粗瓷的,缺了一个口。他把碗拿出来,翻过来。
碗底有一个字,是刻的,刻得很浅。
“七”。
他把碗放回去,放在原来的地方。
午后来人送饭。
是一个门卒,从门洞递进来一只碗,碗里是粥,粥上飘着两片菜叶。
“吃。”
“几时放我。”
“不知道。”门卒说,“县里来人才知道。”
“县里几时来。”
“三五日。”
“三五日。”李轩宇说,“我要在这里坐三五日?”
“坐着吧。”门卒说,“比县里好。县里有杖。”
“这间屋,一年关几个人。”
门卒把木板推回来一半。
“不多。”他说,“一月一个两个。都是坊里的事,吵嘴、打人、欠钱不还。”
“关多久。”
“三五日。”门卒说,“等到该来的人来了,就放。”
“该来的人是县里的?”
“县里,或者坊正。”门卒说,“坊正来放人,多半是钱到了。”
他把门洞上的小木板推上。
天黑了。
门洞的光变成灰的,后来变成黑的。屋里有老鼠,在墙角跑,跑得很快。
李轩宇靠着墙坐着,没有躺。
夜里,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走得很稳,轻的那个有点拖。
门被拍了两下。
“李轩。”
是窦宽。
“在。”
“饭吃了没有。”
“吃了。”
“我今天去县里了。”窦宽说,“走了两个时辰。”
“县里怎么说。”
“县里说,人还没解上去,案子不算立。”窦宽说,“他们说,绢案要报东市,东市报京兆,京兆批下来才审。批下来要十日。”
“十日。”
“十日。”窦宽说,“十日里,你在这儿。”
“你能不能把我弄出去。”
门外静了一会儿。
“能。”窦宽说,“要钱。”
“多少。”
“这个数的人,五贯。”
“你没有五贯。”
“我没有。”窦宽说,“书场的柜台能抵两贯。我把话说出去了。剩下的,我去借。”
“跟谁借。”
“跟贺五。”
李轩宇在黑暗里坐着。
“不要跟他借。”
“为什么。”
“你借了他的钱,我就成了他的人。”李轩宇说,“这话我上回说过。”
“上回是上回。”窦宽说,“上回你在外头。这回你在里头。”
“一样。”
门外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窦宽叹了一口气。
“你这人。”他说,“到这个时候还算是账。”
“不算账,就还不清。”
“你要是不出来,账就不用还了。”
“那就更还不清。”
窦宽在外头站了很久。李轩宇听见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阿黍在外头。”窦宽说,“他蹲了一夜。我让他回去,他不回。”
“让他回去。”
“你自己跟他说。”
门板响了一下,是窦宽走开了。过了一会儿,门洞上的木板被推开。
“郎君。”
“回去。”
“我不回。”
“你蹲在这儿,明日就有人来问你。”李轩宇说,“问你是谁家的,问你为什么蹲在这儿。你一答,我就多一条。”
门洞外头静了。
“那我蹲远一点。”阿黍说。
“多远。”
“蹲到对面墙根。”
“对面也有人看。”
“那我蹲到巷口。”
“巷口也有人看。”
阿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回去。”
“回去。”
“我把你的药桌收了。”阿黍说,“药罐盖上了,碾子洗了。木牌我拿进屋了。”
“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把你的碗留着。”阿黍说,“那个碗我不洗。”
脚步声远了。
后半夜,又有人来。
这一回的脚步很轻,只有一个人。走到门口,停下,没有说话。
李轩宇在黑暗里睁开眼。
门外的人站着不动。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然后有一样东西从门洞底下塞进来。
是一小块东西,软的,落在土上,没有声音。
脚步声走了。
李轩宇摸过去,摸到那块东西。
是一块饼。凉的,硬,边上烙糊了一块。
他把饼拿在手里,捏了很久。
后半夜,他数完了第四遍刻痕,把手放下来。
他伸手在墙上摸,摸到最上头那一道的旁边。
那里还有一点空。
他用指甲在土墙上划。
划了一道。很浅,土掉下来一点,落在板上。
划完他看着那一道。
看了很久。
他把手掌按上去,把那道划痕抹了。抹了三回,抹平了,墙上留下一小片比别处亮的土。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霍敬先。他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起来。”
李轩宇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县里来人了?”
“没有。”霍敬先说,“东市那边,绢找着了。”
“找着了。”
“三十匹,一匹不少。”霍敬先说,“在贺五的脚店后院。用油布盖着,压在柴堆下头。”
李轩宇没有说话。
“曹三今日早上自己去报的。”霍敬先说,“他报的时候,把自个儿也报进去了。他说,那批绢是他替人转的手,转手的人给了他二百文,让他压在脚店后头。”
“替谁转的。”
“他不说。”霍敬先说,“他只说,不是他偷的。”
“那为什么供我。”
霍敬先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要问他。”
他把册子翻开,在“李轩”那个名字后头,把“查”字划掉了。
划得很轻,划了一道。
“刀在秦九那儿。”他说,“你去领。领了以后,回你的后院。这三日别出门。”
“他叫什么。”
“不知道。”霍敬先说,“坊里的册子上写的是‘游方道士一名’。名字没写。”
“他四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霍敬先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有做坊正。”
李轩宇走到门口。
“霍坊正。”
“嗯。”
“这间屋,先前关过谁。”
霍敬先抬起头。
“关过的人多了。”
“墙上有七十三道刻痕。”李轩宇说,“碗底刻着一个七。”
霍敬先的脸动了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一个道士,在这间屋里住了半年。他不肯走,我们也不赶。他每日在墙上刻一道。”
“刻到七十三道,他走了?”
“他走了。”霍敬先说,“走的那日,他把碗留下,碗底刻了一个七。”
“为什么刻七。”
“不知道。”霍敬先说,“他没说。他走的时候,身上背着一只木箱,四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