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8·萧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8 萧家

第十章 齿

※ ※ ※

老周五十七岁。

左手少了中间两根指,剩下三根,拿东西的时候用掌根顶着。他说那是三十年前被马咬的,一匹青马,咬住了不松口,他用刀把手剁出来的。

“看马先看牙。”他说,“牙不会骗人,人会。”

他蹲在槽边,掰开一匹马的嘴。马挣,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手腕一紧,马就不挣了。

“记口诀。”老周说,“六坎出,七坎平,八沟现,九沟深,十面三,十一星,十二斜。”

“十面什么。”

“三角。”老周说,“牙面上磨出一个三角,是十岁。十一岁,牙面上出一个星,白的,针尖大。十二岁,牙往外斜,斜得能挂住草。”

“六岁呢。”

“六岁,坎齿刚出,齿面上有一个坎,像台阶。”老周说,“七岁,坎磨平。八岁,齿面上出一条沟。沟是一年年深的。”

他伸手,掰开第二匹马的嘴。

牙面平,沟浅,浅得像指甲在泥上划的一道。

“七岁。”

“你看牙根。”

他看牙根。牙根露出来了,露出一分,牙床往上缩。

“牙根露了,是老的。”老周说,“牙磨短了,牙根就往下退。退到牙根露出来,这马就不能吃硬料了。”

“那它是几岁。”

“十一。”老周说,“沟磨浅了,是有人磨的。”

他把马嘴松开。马把头甩了一下,甩出一口白沫。

“谁磨的。”

“不知道。”老周说,“去年秋上,有两个人来,背着箱子,在塘里住了六日。六日,磨了四十匹。”

“磨牙做什么。”

“磨了牙,看着年轻。”老周说,“牙贩子收马,先看牙。牙年轻的,多给钱。磨一匹,工钱二百文,多卖四贯。二百文换四贯,谁不磨。”

“你怎么知道磨过。”

“磨过的牙,沟是平的,可牙根是露的。”老周说,“牙根骗不了人。”

他们一匹一匹看。

看一匹,他报一个数。老周用一根炭在木牌背面记,记一道,再记一个数。

第一栏三十二匹。

“十四。”

“十六。”

“十一。”

“九。”

“十七。”

“十二。”

报到最后,老周把木牌翻过来看。

“三十二匹,加起来多少。”

“五百一十二。”他说,“平均十六。”

老周的手停在木牌上。

“你心算。”

“账房的算法。”他说,“三十二匹,每匹十六,是五百一十二。你把前头的数报一遍,我加。”

老周报。他听,听到第十七匹,说:“不用报了。你记的数,五百一十二。”

老周把炭放下。

“十六。”他说,“军马十六,拉车都嫌老。十六的马,牙磨得只剩一半,吃料吃不进,一年掉膘。掉膘的马,走四十日,走到半路就倒。”

“这些马,郑七说七八岁。”

“他说七八岁,是账上的七八岁。”老周说,“账上的岁,是买进来的时候写的。买进来写七岁,养三年,还是七岁。”

“账不改。”

“账不改。”老周说,“改了要报,报了要查。不报,就一直是七岁。”

他去看第二栏。

第二栏的马,毛色杂,有几匹的鬃毛剪过。剪过鬃毛的马,鬃是齐的,像刀切的。

“这几匹剪过。”

“剪了鬃,看着精神。”老周说,“卖马的都剪。剪了鬃,脖子显粗。”

他掰开一匹剪鬃马的嘴。

牙面平,沟浅。牙根露了两分。

“十三。”他说。

“这匹我知道。”老周说,“这匹进来的时候,我在。它是从淮北来的,来的时候牙就是这样。牙贩子说九岁,我看是十二。”

“你说了么。”

“说了。”老周说,“郑管事说,九岁。他说九岁就是九岁,账上写九岁。”

“账上写九岁,卖的时候写九岁。”

“卖的时候写九岁。”老周说,“军马九岁,正是当用。十六岁,谁要。”

他们看到晌午。

十栏,三百二十匹,看了四栏,一百二十八匹。

老周把四块木牌摊在地上,牌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炭道。

“你自己算。”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看。

“第一栏五百一十二。第二栏五百四十四。第三栏四百九十六。第四栏五百二十八。”

“合多少。”

“二千零八十。”

“一百二十八匹,二千零八十岁。”老周说,“平均十六又四分之一。”

“后头六栏呢。”

“后头六栏,不用看。”老周说,“一样的来路,一样的箱子。你看牙,我看蹄。牙老的,蹄也老。”

他把四块木牌叠起来。

“这事你别跟郑七说是我教的。”

“为什么。”

“我教你看牙,是我的本分。”老周说,“你拿这个去跟他说,他就要问我,为什么教外人看牙。我说不清。”

“我不说。”

老周把炭收进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磨牙的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箱东西。”老周说,“箱子在马塘后头的草棚里。我打开看过,里头是锉,三把,还有一包药粉。”

“药粉做什么。”

“抹在牙上,牙就白。”老周说,“白的牙显年轻。”

他带着他去看。

草棚很小,门用草帘挡着。棚里堆着破鞍、断缰、烂草。墙角有一只木箱,箱盖上有两个手印,是灰印。

他打开箱子。

三把锉,锉齿细,柄上缠着布。一包药粉,纸包的,纸上没有字。他打开纸包,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什么味。”

“咸。”他说,“还有一点涩。是盐和石灰。”

“盐和石灰,抹在牙上,牙就白。”

他把纸包折起来,放回箱子。

“这一箱,值多少钱。”

“三把锉,一把二百文,六百文。”老周说,“药粉不值钱。可这一箱东西,一年能多卖一百六十贯。”

“怎么算。”

“四十匹马,一匹多卖四贯,一百六十贯。”老周说,“磨六日,工钱八贯。八贯换一百六十贯。”

他把箱盖合上,合得很轻。

第五栏有一匹马,站在槽边,不吃。

槽里有料,料是豆,泡过的。马把头低下去,嘴凑到料上,一拱,料从嘴边漏出来,漏在槽板上。

“它吃不了。”老周说。

“为什么。”

“牙磨坏了。”老周说,“磨的人手重,把牙面磨穿了,磨到牙髓。牙髓露出来,一碰就疼。疼了,就不敢嚼。”

他掰开马嘴。

牙面中间有一个黑点,黑点周围是灰的,灰的边上有一圈黄。

“这是磨穿的。”

“磨穿的。”老周说,“磨穿一匹,这匹马就废了。废马卖八贯,好马卖二十四贯。磨一匹赚四贯,磨坏一匹赔十六贯。”

“磨的人不管。”

“不管。”老周说,“磨的人走了。走的时候收了八贯工钱,赔的是马塘。”

他把马嘴松开。马把头抬起来,又低下去,用嘴唇在料上蹭。

“这一匹,还能活多久。”

“一个月。”老周说,“一个月,掉膘掉到站不住。站不住,就杀。”

“杀了,皮肉骨九百文。”

“九百文。”老周说,“二十四贯的马,九百文的皮肉。”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他打开布,里头是一把锉。

锉一尺长,一面有齿,齿细,密得像鱼鳞。柄是木的,木上缠布,布已经黑了。

“这是他们留下的。”

“你会用。”

“会。”老周说,“我看他们磨了六日,看会了。”

他拿过一匹马的缰绳,把马拉到亮处,掰开嘴。

“磨牙,磨的是臼齿。”他说,“臼齿在里头,上下各六颗。马嚼草,靠这十二颗。这十二颗磨平了,马就嚼不动。”

“磨哪一面。”

“磨咬合的那一面。”老周说,“上牙磨下牙,下牙磨上牙。磨的时候,锉要斜着进,斜三分。斜多了,磨出沟;斜少了,磨不动。”

他把锉举起来,比了一个斜势。

“他们磨得快。”他说,“一匹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磨十二颗,一颗磨几十下。磨完了,牙面是平的,看着年轻。”

“平了,就是年轻。”

“平了,是平了。”老周说,“可牙短了。牙短了,咬合就松。咬合松了,嚼不碎草。嚼不碎,吃不进。”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老周说,“买马的人看牙,只看沟。沟浅,就说年轻。他不看牙有多长。”

他把锉放回布上。

“你试试。”

“试什么。”

“试锉。”老周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头,木头是槽板换下来的,一寸厚,硬。“你锉这块木头,锉出一个平面。锉平了,就知道手要多稳。”

他接过锉。

锉在木头上走,走了三下,木头上出三道白痕。

“手抖。”

“抖。”

“抖了,牙就磨歪。”老周说,“磨歪了,马嚼东西往一边偏。偏三年,一边的牙全废。”

他又锉。锉了二十下,木头上一片白,白得深浅不一。

“还是抖。”

“我锉了六日,才不抖。”老周说,“六日,四十匹。四十匹里,磨坏三匹。三匹,二十四贯。”

“你跟他们说了么。”

“说了。”老周说,“我说磨坏三匹。他们说,磨坏三匹,算在死马里。”

“算在死马里。”

“死马一匹折六贯。”老周说,“三匹,十八贯。他们赚一百六十贯,赔十八贯,还赚一百四十二贯。”

他把锉收起来,用布包好,塞回怀里。

“这锉,我留着。”他说,“留着,是给自己看的。”

“看什么。”

“看手。”老周说,“手一抖,我就想起来那三匹。”

出草棚的时候,日头偏西。他去塘边洗手。

水是塘水,冷,水面上浮着几片草屑。他把草屑拨开,把手伸进去搓。

指甲缝里是白的。

马牙的粉,白的,搓不掉。

至圣唐 卷08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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