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九月廿七
陕州城外有一家车马店,店门口埋着一根石桩,桩上拴过太多骡子,绳子把石头磨出一道沟。
店里的人都往东看。
东边的路上,隔一会儿过来一个人,走到店门口,坐下,喝一碗水,又站起来往东走。走了半里,回来。
“过不去。”一个背席子的人说,“东边的桥拆了。”
“哪座桥。”
“就是那座石桥。桥板掀了,剩下两条石梁。人在梁上走,骡子过不去。”
“几时能修。”
“修的人还没来。”背席子的说,“来的人都在往西走。”
他在店里坐了一个时辰。日头偏西,来了一队骡子。
二十四匹骡,骡背上捆着盐包,包上盖草,草上压绳。走在最前头的人矮,肩膀宽,腰上缠一条布,布上挂着一把小刀。
“盐。”店里有人说。
“私盐。”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草。”那人说,“官盐的包上盖席,私盐盖草。席要钱,草不要钱。”
矮个子把骡子拴在石桩上,进来喝水。他喝水不坐下,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几位往南。”他问。
“往南。”
“南边的路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
“窄。”矮个子说,“一匹骡一个人,前后隔三步。前面的人停,后面的人也要停。谁要是走快了,就把前头的人撞下沟。”
“你走这条路的。”
“走了十一年。”矮个子说,“我姓郝,排行六,人都叫我郝六。”
“走一趟多少里。”
“三百四十里到邓州。”郝六说,“走十二日。走官道是四百八十里,走十七日,一路三个税卡,一引交四十六文。走这条路,一引省四十六文,十二日省下的人工又是三十文。”
“省下来的钱,谁拿。”
郝六看了他一眼。
“我拿。”他说,“路上出事的,也是我赔。”
“出事怎么赔。”
“骡子死了,我自己认。”郝六说,“人被拿了,我出钱赎。赎不出来,我认。”
“认什么。”
“认他一家老小。”郝六说,“这话不好听,可我讲了十一年,讲了十一年就没人跟我走过第二趟不回来的。”
他们跟着走。
路从店后头的巷子里出去,出了巷子是一片坡地,坡上种着粟,粟已经割了,地里剩下茬子,茬子扎脚。
走到天黑,路进了山。
山路是踩出来的,不是修的。宽的地方能过一辆车,窄的地方两个人要侧身。路面是石头的,石头被水冲得光,光的石头上有一层细沙,踩上去滑。
二十四匹骡,一匹跟一匹。骡蹄落在石头上,声音是闷的。有一匹骡的驮子歪了,走一步,盐包在鞍上蹭一下,发出沙沙的响。
阿蛮走在他后头。她走山路不看脚下,看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停,她也停;前面的人弯腰,她也弯腰。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他们的脚。”阿蛮说,“他们落脚,都落在石头边上,不落中间。”
“为什么。”
“中间滑。”
走了两个时辰,山口有一道卡。
卡不是官卡。官卡有栅,有旗,有牌。这道卡只有三块石头,石头上横一根竹竿,竹竿上挂一只铃。三个人坐在石头后头,一个拿弓,两个拿刀。拿弓的那个腿上盖着一件旧袍。
“几引。”拿弓的问。
“四十一引。”郝六说。
“过山钱,一引二十文。”
“上月是十八。”
“上月是上月。”拿弓的说,“上月的米三十五,这个月的米四十二。米涨了,钱就涨。”
郝六从腰上解下钱袋,数了八百二十文,放在石头上。
拿弓的不数。他身后那个人数。数完了,从怀里摸出一本册,翻开,用舌头舔了一下笔尖,写。
“写什么。”
“日子,引数,钱数。”那个人说,“一日一行,一本六十行。”
“一年几本。”
“六本。”那个人说,“六本订起来,就是一年的账。”
“这账给谁看。”
那个人抬起头。
“给我看。”他说,“我看了,才知道今年收了多少,明年该收多少。不记账,明年就忘了。”
他把册合上,塞进怀里。册的边角磨圆了,是常年揣在身上的样子。
竹竿抬起来。骡队过卡,一匹一匹。过到第七匹,拿弓的忽然说:
“这一匹驮子歪了。”
“歪了。”
“歪了要掉包。”拿弓的说,“掉了包,路上的人捡了,就是我这里漏出去的盐。漏出去的盐,上头要问。”
郝六过去,把驮子扶正,绳子收紧,收了三扣。
“好了。”
“好了。”
骡队继续走。走出半里,郝六回头看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八百二十文。”
“一个月八百二十文。”
“一个月三趟。”郝六说,“两千四百六十文。这钱不进官账,进他那本册。他那本册,比官账硬。官账能赖,他那本册赖不了。他死了,册还在他儿子手里。”
“他儿子也在这里收。”
“他儿子在邓州收。”郝六说,“一家人守一条路,守三代。”
他回头看那座卡。石头还在,竹竿落下来了。
“这条路是谁的。”
郝六走了几步,才答。
“路是官的。”他说,“走法是我们的。”
天黑透了,路看不见,只看见前头一个人的背。背是白的,因为他穿一件旧单衣,洗得发白。
走夜路不说话。谁说话,前面的人就要回头,回头就慢,慢了就要停。
有一回,前头停了很久。传话回来,说是一匹骡的蹄铁掉了。郝六摸黑过去,把骡子的前腿抱在怀里,用一块布把蹄子包上。
“包上能走么。”
“能走二十里。”郝六说,“二十里以后,蹄子就磨穿了。磨穿了,这匹骡就废了。”
“不能钉。”
“钉要火。”郝六说,“火一点,三里外都看得见。”
他把布缠了三层,缠完用绳子勒紧。骡子站着,一动不动。
“它知道你在救它。”
“它不知道。”郝六说,“它只知道有人抱着它的腿。抱着腿的人不打它,它就不动。”
走到半夜,前面传话回来,说歇。
歇的地方是一座破驿,驿在山坳里,三间房,一间还有顶。
驿的马槽在院子里,石头的,槽里长着草,草从槽底的裂缝里长出来,长到一尺高。槽底的泥里,露出几根白色的东西。
他蹲下去看。是骨头。细,短,一头尖。
“羊骨头。”郝六说。
“羊的骨头,为什么在槽里。”
“驿废了,羊就进来了。”郝六说,“羊在槽里躲雨。躲着躲着,死在里头。”
他把骨头捡起来一根,看了看,扔回去。
火生在没顶的那间房里。十三个人围火坐,一个人分饼。饼是硬的,掰开有粉。
“吃什么。”
“饼,盐,还有这个。”郝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的东西。
“豆。”
“炒豆。”郝六说,“一匹骡一日要吃八斤料,人一日吃两把豆。骡比人贵。”
“骡多少钱。”
“八贯。”郝六说,“好骡十二贯。我这二十四匹,值二百来贯。”
“死了呢。”
“死了剥皮。”郝六说,“皮四百,肉自己吃,骨头扔了。”
火里有一根柴爆了一下,火星飞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的是骡子,画得很像,四条腿,一条尾巴。
“他是谁。”
“我外甥。”郝六说,“他爹死了,跟着我走。”
“走几年了。”
“两年。”郝六说,“第一年走哭了三回,第二年不哭了。”
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画。
天亮前,有人在院子里喊。
一匹骡站不起来。它侧躺着,四条腿伸着,肚子一鼓一鼓。眼睛睁着,眼白上有一层膜。
郝六过去,蹲下,把手放在骡子的鼻孔前。
“不行了。”
“怎么不行了。”
“昨晚上就不吃料。”郝六说,“我以为是累。累的骡子会吃料,不吃料的骡子是要死。”
他从腰上解下那把小刀。
刀很短,刃是斜的。他在骡子的脖子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处,刀进去,往里一送。
血出来得慢,是黑的,流在石头上,流成一条,流到槽边,进了槽。
骡子的四条腿蹬了两下,直了。
郝六把刀在骡子的毛上擦干净,插回腰上。
“剥皮。”
三个人过来。一个人抓着前腿,一个人抓着后腿,一个人下刀。刀从肚子中间划开,划到胸口,皮往两边翻。皮下有一层白,白下面是红的。
“肉分了。”郝六说,“一人一块,路上吃。吃不完的用盐腌上。”
“为什么不埋。”
郝六的手停了一下。
“埋要挖。”他说,“挖一个坑,两个人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二十四匹骡子站着,人要看着。挖完了,土要踩实,不踩实,野狗刨出来。刨出来,路上的人看见,就知道这条路上死过骡子。死过骡子的路,官府要查。”
“查了怎么样。”
“查了,这条路就没了。”郝六说,“这条路没了,我十一年就白走了。”
他把一块肉递过来,肉还是温的,血从肉上滴下来。
“拿着。”
他接了。
阿蛮坐在门槛上。他把肉递过去。
“吃。”
她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郎君吃。”
“我吃过了。”
她把肉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咬。
日头出来了,从山坳的口子里照进来,照在驿的墙根上。墙根下有一片湿,是血渗进去的。
骡皮搭在墙头上,四只脚还留着,蹄子上的铁掌没拆。
风一吹,皮动了一下。
郝六把盐包重新捆好,一匹一匹检查鞍子。他检查到第三匹,回过头来。
“走了。”
“走。”
骡队出驿,往南。蹄声在石头上,一下一下,闷的。
他走在最后。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驿的墙。
驿门口的马槽还在,槽里的草被血浇过,倒了一片。
骡皮搭在墙头上,天亮时硬得像一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