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四月廿六
酒是三斗,装在两隻瓦瓮里,用一辆小车推来的。
“上头的。”苗六说,“内侍省后头库里存的,存了三年。赏下来的。”
“赏给谁。”
“赏给他。”苗六说,“上头说,他要是肯写,就先赏酒。”
“要是不肯写呢。”
“不肯写,酒也赏。”苗六说,“酒是酒,字是字。”
瓮开了,酒香出来。米酒,浑,上头浮一层白,白里有一点米粒的渣。倒在碗里,碗壁上挂一层薄。
菜是苗六自己掏钱买的。一只烧鸡,一尾鲤,一碟醋芹,一碟盐豆,二十张面饼。何三来的时候提了一篮樱桃,四月的樱桃小,红得发暗,一篮二百来颗。
天还没黑,日头落在西墙头上,把墙头的瓦照得发红。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石台上摆菜,酒碗一人一只。李白那只碗比别人的大一圈,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铜锔了三个钉。
“这碗。”李轩宇说。
“我的。”李白说,“跟了我十六年。”
“锔过。”
“锔过三回。”李白说,“第一回在洛阳,第二回在宣城,第三回在浔阳。锔一回,我就换一个地方住。”
他倒了半碗,端起来,先闻。
闻了很久。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三年的酒。”他说,“三年的酒,火气还在。再存三年,就好了。”
“存不住。”苗六说,“库里漏雨。”
“漏雨。”李白说,“那你们上头,喝的是漏了雨的酒。”
他喝了一口。含着,不咽。含了一会儿,咽了。
“浔阳的水不好。”他说,“浔阳的水硬,酿酒发涩。长安的水软,酒甜。可长安的酒,喝下去不上头,也不暖。”
“暖不暖,看跟谁喝。”何三说。
“看跟谁喝。”李白把碗放下,“这一句说得好。你读过书?”
“认得三十个字。”何三说,“‘何三’两个字,会写。”
邵大喝得快。三碗下去,脸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把袖子往上卷,卷到肘上,露出一截瘦。
“李学士。”他说,“我小时候,听过人家念你的诗。”
“念哪一首。”
“不记得了。”邵大说,“就记得一句,说月亮。”
“说月亮的诗,多。”李白说,“我写过十七首说月亮的。”
“十七首。”
“十七首。”李白说,“写过十七首的人,自己一首也记不全。你记得的那一句,说不定是我没有写的。”
邵大笑了。笑完了,把碗里剩下的喝完。
酒过两巡,天黑了。苗六点了一盏灯,放在石台角上。灯芯短,火苗只有豆子大,风一过就歪。
“说个事。”李白说,“你们听听。”
他把碗端起来,没有喝。
“浔阳狱里,我住了五个月。”他说,“狱里的墙是土的,夯的,夯得不匀,有一处软。软的地方,被人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李白说,“刻得很深,指头摸得出来,眼睛看不出来。刻的人把笔画都刻通了,通到一块儿去了。摸上去是一团。”
“谁刻的。”
“不知道。”李白说,“我进去的时候就有。我出来的时候还在。”
“后来呢。”
“没有后来。”李白说,“狱拆了。拆的时候墙推倒,土堆在院子外头,堆了半年,被人铲走垫路了。那个字现在在路上,被车压。”
他喝了一口。
“还有一个事。”他说,“这个事,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
院子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
“我进狱的第二个月,有个狱卒,二十几岁,脸上有麻子。他拿一张纸来,纸是好纸,求我写一个字。”
“写什么。”
“他说,他娘病了,要一个‘安’字,贴在门上。”李白说,“我写了。写完他要给钱,我没有要。他拿回去贴了。三日以后,他儿子死了。七岁。发烧,烧了两日,第三日早上死的。”
灯焰歪了一下。
“他后来见了我,还是照样送饭。”李白说,“他没有说我害了他儿子。他也没有说不是。他就是送饭的时候,不再看我的脸。”
“你信么。”何三说。
“信什么。”
“信一个‘安’字,能……”
“字杀不了人。”李白说,“拿字的人能。”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自己又倒了半碗。倒的时候手抖,洒了一点在石台上,酒在石台上散开,散成一个不圆的圈。
“我这一辈子,写过几万个字。”他说,“几万个字里头,有没有一个字杀过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拿着我的字去杀人,杀完了,说是我写的。”
“那你为什么还写。”
李白看着他。
“你这一问,问得像一个不写字的人。”
“我不写字。”
“你写。”李白说,“你开方子。方子上一个字错了,药就错。药错了,人也死。你写不写。”
李轩宇没有再问。
“几时了。”何三说。
“二更了。”
“二更。”何三站起来,“我该回了。明日要开坊门。”
他走到门口,回头。
“李学士,那一句‘穿七分,吃八分’,我记住了。”
月上来了。四月廿六的月,缺一点边,白得发青。
邵大醉倒在廊下,靠着柱子睡了。何三把剩下的樱桃分成两份,一份留在石台上,一份揣进怀里,说带回去给孙子。
何三把樱桃篮往石台当中推了推。
“李学士。”
“嗯。”
“我求一个字。”
李白把碗放下。
“什么字。”
“我孙子下月满周岁。”何三说,“我想在他屋里贴一个字。”
“贴什么。”
“贴‘长’。”何三说,“长命的长。”
李白看着他。
“你孙子叫什么。”
“叫何七。”
“何七。”李白说,“你孙子叫何七,你要贴一个‘长’字。这个字贴上去,他就能长命么。”
何三没有说话。
“我不能给你写。”李白说。
何三的脸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写了,你孙子将来要是病了,你会想起这个字。”李白说,“你会想起是我写的。想起的时候,你不敢怪字,你就怪我。怪我不要紧,可你心里会有一块石头,压一辈子。”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
“我这一辈子,给人写过很多字。”他说,“写得越多,越不敢写。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拿死字去顶事,顶不住。”
何三把樱桃篮收回去,收了半寸,又推回来。
“那我不求字。”他说,“我求一句话。”
“说。”
“孩子怎么养。”
李白笑了一下。
“这个我会。”他说,“孩子不怕冷,怕热。衣裳穿七分,饭给八分,睡的时候不要蒙头。三岁以前不要打,打了记不住,只记住手。”
何三把这几句在心里念了一遍。
“七分,八分。”他说,“记住了。”
苗六没有走。他坐在门槛上,钥匙放在膝上,一把一把按。
“李郎君。”李白说,“你坐近些。”
李轩宇把凳子挪过去。
“你小时候的事,记得多少。”
“记得一些。”
“记得的是哪一年的。”
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像问今天的风大不大。
“记不清。”
“记不清,是记得太多,还是记得太少。”
“都有。”
李白点点头。
“我记得的,是从五岁起。”他说,“五岁以前,我只记得一件:有人在磨刀。磨刀的声音,从早到晚。后来我问我爹,我爹说我们家没有刀。他说我记错了。我记了五十三年,他说我记错了。”
他把手伸过来。
“手。”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李白握住。这一回握得比上回久。他的掌心是热的,热里有一层汗。他的指头在李轩宇的掌背上按了一下,按在虎口上,又按在腕上。
“凉。”他说。
“四月了。”
“四月了还凉。”李白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凉,是喝酒喝的。酒喝到身子外头去了,人就凉。你不喝酒。”
他把手放开。
“你眉心那三道,几时有的。”
“十八。”
“十八。”李白说,“十八岁以后长出来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胎里带的是平的,是圆的,是软的。十八岁以后长出来的是硬的,是尖的,是往下陷的。”
“你怎么知道。”
“我身上也有一个。”李白说,“在背上。十八岁那年长的。长了三个月,疼了三个月。后来不疼了。不疼的那一日,我就知道,那个东西长完了,长进去了。”
“现在还在。”
“在。”李白说,“摸得出来。摸上去,像一块冷了的铁。”
他伸手去够酒碗。
碗在石台边上,他够了两次没有够到。第三次够到了,碗里的酒已经只剩一个底。
他把碗端起来,仰头,把那个底喝完。
“我还有一句话。”他说。
“说。”
“你身上有酒气。”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不喝酒。”李白说,“你身上有酒气。这酒气不是今天的,是旧的。旧到什么地步,我说不出来。我闻着这个酒气,像闻见我自己二十年前的一件衣服。”
他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
“我醉了。”他说,“醉了的人说的话,你不要记。”
“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李白笑了一下,“好。”
他往后靠,靠在石台边上,头一歪。
灯焰又歪了一下,直起来。
苗六把钥匙一把一把收进袖里,收完了,站起来,把灯端到廊下。
“睡了。”他说。
“睡了。”
“李郎君。”苗六站在廊下,没有回头,“今日他说的那三件事,你听过就忘了。他一年里头,有半年是这么说话的。”
“那半年,是真的还是假的。”
苗六把灯往下压了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说完了,第二日就不记得。”
石台上的樱桃还剩小半篮。月亮移到了院子的东边,石台的一半在月里,一半在影子里。
李白睡在石台边上,背靠着台脚,头低着。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只空碗。
握得很紧。指头扣在碗沿上,扣出四个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