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六月初二
苗六带他出坊,是一个月里头一回。
出坊要画卯。画卯的地方在东门里的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桌,桌上摊一本卯簿,簿上一格一格,一格一日。画的法子是用笔在格里点一个点,点完了,管卯的人在旁边写一个“到”。
“点重了不行。”苗六说,“点重了,人家说你是补的。”
李白点了。点得很轻,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就走。
“几个时辰。”他说。
“两个时辰。”苗六说,“申时以前回来。回来再点一回。”
“回来晚了怎么样。”
“晚了我要报。”苗六说,“报了,下一回就不许出去。”
长兴坊离崇仁坊两坊。走过去,过一条街,街上有卖酪的,卖胡饼的,卖樱桃的。六月的樱桃过季了,摊上摆的是甜瓜,瓜切成牙,一牙三文。
酒肆在长兴坊西头,门口挂一只灯笼,灯笼是白的,白天不点,灯笼罩子上写着“酒”字,字被雨打得淡。
里头不大。三张桌,两条凳,一个柜台。柜台上摆着七八只酒瓮,瓮口用布蒙着,布上压一块砖。
后堂有一块空地,空地边上放一张矮凳。矮凳上坐着一个老婆子。
她六十七,头发全白,梳成一个髻,髻上插一根木簪。眼睛是闭着的,闭得深,眼皮往里陷。她的手放在膝上,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敲。
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牵一根竹杖。
“唱不唱。”酒肆的掌柜说。
“唱。”有人说。
“几文。”
“五文。”掌柜说,“一场五文。听完了放在盘子里。”
老婆子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摸了一下矮凳的边,摸到了,才直起腰。
“《清平调》。”她说,“第一首。”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走到嗓子眼那儿停了一下,才出来。
云想衣裳花想浓,
春风拂栏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前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后堂里有五六个人。一个在吃面,吃得很响;两个在掷骰子,骰子在碗里转;一个趴在桌上睡了。
李白的酒碗停在嘴边。
他没有喝。他把碗放下来,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蘸了一下洒出来的酒,写了三个字。
写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停。
李轩宇坐在他对面。他看见那三个字。
第一个是“容”。第二个是“槛”。第三个是“头”。
三个都是正的。
老婆子唱完了,咳了两声。小女孩把一只木盘端起来。
吃面的那个往盘里放了两文,掷骰子的放了四文,睡着的那个没有放。
李白从袖里摸出十文,放在盘里。
小女孩看着那十文。
“多了。”
“不多。”
“一场五文。”
“我听了两遍。”李白说,“一遍是听她唱,一遍是听我自己听。”
小女孩不懂。她把十文收进褂子的口袋里,口袋在里头,缝了两道线。
“老人家。”李白说。
老婆子把头转过来。她的脸朝着声音,可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客官。”
“这一曲,你几时学的。”
“天宝二年。”她说,“天宝二年,我在兴庆宫外头听来的。”
“兴庆宫外头。”
“宫墙外头。”她说,“宫里排曲,声音从墙里出来。我们那时候在墙外卖水,一日卖三十担。排曲是在下午,一排两个时辰。我在墙外听了两个月,听会了这一首。”
“听会的。”
“我不识字。”她说,“我这一辈子,会的曲子有二十九首,一个字的谱也没有。都是听的。听会了的曲子,唱错了自己也不知道——错了的地方,听着也顺。”
李白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唱的这一首,有三个字错了。”他说。
后堂里静了一下。掷骰子的那两个不掷了。
“哪三个。”
“花想容,不是花想浓。”李白说,“拂槛,不是拂栏。群玉山头,不是群玉山前。”
老婆子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竹杖在手里转了一下,转得很慢。
“客官是识字的。”
“识字。”
“识字的客官,一年里头能碰上两三个。”她说,“碰上了,他们也不说。他们听完了,放两文钱,就走了。”
“他们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我下一回就不敢唱了。”她说,“不敢唱,我就没有这五文。”
“那我为什么要说。”
“我不知道。”她说,“客官自己知道。”
李白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
“我说了,你下一回还唱么。”
“唱。”
“为什么还唱。”
“因为错的地方,也是我学的那个样子。”她说,“教我的人,就是这么唱的。她死了二十几年了。我要唱对了,她就白教了。”
李白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磕出一声。
“你住哪儿。”
“亲仁坊。”她说,“西头第三家,门口有一块上马石,石头缺一角。”
“一个人住。”
“跟孙女。”
“儿子呢。”
“死了。”她说,“天宝十五载,在潼关。”
后堂里没有人说话。
“再唱一首。”李白说。
“客官点哪一首。”
“第二首。”
老婆子把竹杖靠在凳边,站直了。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这一首她唱得比上一首稳。上一首有两处换气,这一首一处也没有。唱到“飞燕”两个字,她的头往上抬了一点,像在看什么。
唱完了,后堂里没有人说话。
吃面的那个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这一首,错了几个字。”李白说。
“几个。”
“一个也没有。”
老婆子站着没有动。
“一个也没有。”她说,“这一首我唱了三十年,一个字也没有错过。”
“为什么这一首不错。”
“因为这一首短。”她说,“短的我记得住,长的记不住。人的记性跟绳子一样,长的绳子容易打结。”
李白把酒碗端起来。
“你唱的‘飞燕’,是赵飞燕。”
“是。”
“你晓得她是谁么。”
“不晓得。”老婆子说,“教的人没有说。她说,唱到这两个字,头要抬一抬。”
“为什么要抬头。”
“她说,这两个字是给上头听的。唱到这儿抬头,上头就看见你的脸。”
李白把碗放下。
“你的那个教的人。”他说,“她在教坊里做过。”
“做过。”老婆子说,“做了十九年。天宝十四年,教坊散了。”
“散了以后。”
“散了以后她回了家。”老婆子说,“回家第二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四十几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根拍板。”
“你唱给她听过么。”李白说。
“唱过。”老婆子说,“天宝十年,她回长安一回。我在巷子口碰见她,唱给她听。她听完,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你把“浓”唱成“容”了。’”老婆子说,“我说我改。她说,‘不要改。你唱了二十年,改了,就不是你的了。’”
李白把碗在手里转了一下。
“她叫什么。”
“沈九娘。”
“沈九娘。”李白说,“我认得一个沈九娘。”
老婆子把脸转过来。
“客官认得的那个,是不是左手少一根指头。”
“是。”
“那是她。”老婆子说,“她的左手少一根指头,是教坊里打拍子打的。打了二十年,把那一根打没了。”
后堂里静了一会儿。
“她死的时候,你在么。”
“在。”老婆子说,“我给她端的汤。她喝了两口,说不喝了。她说,‘你把手伸过来。’我把手伸过去,她摸了我的手,说,‘你的手比我的手软。’”
“后来呢。”
“后来她就睡了。”老婆子说,“睡了一夜,早上没有醒。”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这根竹杖,是她的。”
“她姓什么。”李轩宇说。
“姓沈。”老婆子说,“我也姓沈。我们是一个姓的,不是一家人。她姓沈,我叫她沈大家。”
“沈大家。”
“坊里的人都这么叫。”她说,“她教过三十几个人。三十几个人里,现在还在唱的有四个。三个在洛阳,一个在扬州。”
“扬州。”
“扬州那一个,唱得比我好。”老婆子说,“她唱‘露华浓’的‘浓’,是正的。我唱不正。”
李白从袖里又摸出几文,放在桌上,没有放进盘子。
“这是做什么。”
“买你一句。”李白说,“你教我的那一句。”
“我教你什么了。”
“你说,错的地方,也是我学的那个样子。”李白说,“这一句,我记下来。”
老婆子笑了一下。她的牙掉得只剩三颗,笑起来嘴是瘪的。
“客官说话,像我们那一辈的人。”她说,“现在的人不这么说话。现在的人说话,一句是一句,说完就走。”
“我不走。”李白说,“我走不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很平。
苗六在门口站着。他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腰上按着钥匙。
“申时到了。”他说。
“知道了。”
老婆子站起来。小女孩把竹杖递到她手里。
她往外走。走的时候竹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点得很准——她走的每一步,竹杖都点在前头,点在地上,点完了脚才跟上。
门槛高三寸。
竹杖点上去,磕了一下。
门槛上掉了一块漆,漆是黑的,掉在青石地上,像一片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