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六月十六
申时起笔。日头还有三丈高,从西墙头上过来,落在石台上,把三张纸照得发亮。
观里收拾过了。前殿的门开着,老子的像被一块布遮了半身,布是苗六从库里翻出来的旧帷,帷上有两个洞。
石台擦了三遍。第一遍用干布,第二遍用湿布,第三遍用干布。擦完,石台上一点灰也没有,手摸上去,摸不出东西。
四盏灯摆在石台四角。灯是油灯,一盏能点三个时辰。天还没黑,灯先点上了,火苗在日头底下看不出来,只看见灯芯上有一点蓝。
酒五斗,装在三只瓮里。瓮放在廊下,瓮口开着,酒气往上走。
来的人:苗六,邵大,何三,还有一个差人。
差人二十几岁,姓张,脸上有麻子。他不坐,站在墙根下,手里一只蒲扇,扇的不是自己,是蚊子。
“李学士。”苗六说,“申时了。”
李白站在石台前头。他今日换了一件袍,袍是旧的,可洗得干净,袖口上没有补。他把麻绳解了,系在腰上,系了两道。
“酒。”
邵大倒了一碗,端过去。
他接了,没有喝。
“先喝三碗。”他说,“三碗下去,手才不抖。”
“手抖也能写。”苗六说。
“手抖写的字,是抖的字。”李白说,“抖的字,刻不出来。”
他喝了三碗。喝得不快,一碗一碗,喝完了把碗底朝上给人看。
第三碗喝完,他把碗放下,走到石台前。
“笔。”
邵大把那支秃笔递过去。
他接了笔,在砚里蘸墨。蘸到笔腰,提起来,在砚边刮了三下。
刮完了,他站着不动。
站了有一会儿。
“第一首。”他说。
云想衣裳花想容,
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一个字,停一下,再写下一个。字是正楷,一笔一笔都到位,横到尽头收住,竖到底下停住。写到“裳”字的最后一撇,他的手腕转了一下,撇的尾上带出一点锋。
“容。”他念了一声。
春风拂槛露华浓。
写到“浓”字的三点水,他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息,又往下写。
苗六坐在门槛上。
他坐得很稳。他的左手放在膝上,手里那串钥匙,一把一把用拇指按过去。按到第三把,他抬起头,看石台那边一眼,又低下去,从第一把按起。
按到第四遍,他停住了,把钥匙往袖里塞了塞,塞得深一点。
邵大站在石台侧面。
他手里一把小刀,刀口薄,刀背厚。他从袖里摸出一根竹片,削笔。削一支,看看笔尖,放下;再削一支,看看,放下。
他削了三支。三支都放在石台角上,一支也没有用上。
削下来的木屑落在他的袖口上,落了一层。他没有拂。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一张写完。
李白把笔提起来,笔尖上的墨滴了一滴,滴在纸的下角。他没有管,把笔放在砚上。
“第二张。”
邵大把第二张纸铺上去,四角压石子。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写到“断”字,他停了。
这一回停得久。他把笔提起来,看那个“断”字,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笔秃了。”他说。
邵大把第二支笔递过去。
“这一支软。”
“软就软。”
他蘸了墨,接着写“肠”。
写到“肠”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抖了一下。这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去半寸,划出一道细线。
“重写。”苗六在门槛上说。
“不重写。”李白说,“重写就是改了。”
“上头说不许改。”
“这一笔不是我改的。”李白说,“是手改的。”
邵大把手里的小刀放下,又拿起来。
“学士。”他说,“这一道,刻的时候刻不出。”
“刻不出就空着。”
“空着,那一笔就没有了。”
“没有了。”李白说,“本来也不该有。”
苗六在门槛上动了一下。
“学士。”他说,“这一句我不能往上说。”
“不用说。”
“上头要是看见这一道……”
“上头看见的是一首诗。”李白说,“看见诗的人,看不见那一笔。”
他把“肠”字写完,那道细线留在了纸边上,像一根头发。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二张写完。
这时候他醉到什么地方,看得出来。
他站着,可站得不稳。他的左手撑在石台上,撑着,五指张开,指头压在纸上,把纸压出一个弧形。他的下巴往下掉了一点,掉得不多,可掉下去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睛里的水光比刚才多。
他伸手去够酒碗。
碗在石台边上,他的手伸过去,伸偏了,摸到的是砚。
“砚在这边。”
“我知道。”
他把砚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
砚是缺一角的,挪的时候一晃,砚里的墨泼出来一半,泼在纸的左下角。
墨在纸上散开,散成一片,黑得发亮。
“纸。”邵大说。
“纸什么。”
“泼了。”
李白低头看。
他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袖子在纸上抹了一下。
袖子是旧的,抹过之后,袖口全黑。纸上的墨被抹开,抹成一片薄薄的灰黑。左下角那一块,本来是白的,现在是一片脏。
“接着写。”他说。
“这一张废了。”苗六站起来。
“没有废。”
“上头说不许改。”
“我没有改。”李白说,“我在脏的地方写字。”
他把第三张纸拉过来,压在第二张上头。
“第三张。”
“李学士。”苗六走过来两步,“三张纸,三张都要送。这一张脏了,送不上去。”
李白抬起头。
“你要一张干净的,还是要三首?”
苗六站住了。
“上头要的是诗。”李白说,“诗在脏纸上,也是诗。你要干净,我给你换一张白纸,你自己写。”
苗六退回去,坐回门槛上。
他把钥匙按住了,按住,没有动。
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
第三张写到第二句,门外有人。
是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站在门外那半扇门板外头,没有进来。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了。
她听了两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轻,怕吵醒孩子。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写到“倚”,他把笔提起来。
蘸墨。
落笔写“阑”。
“阑”字写完最后一笔,他没有动。
笔还提在手里,笔尖离纸半寸。
纸上还差一个字。
他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
久到苗六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上;久到邵大把手里的小刀放回袖里;久到墙根下那个差人不再扇扇子,把蒲扇垂在手里。
灯焰在四角上晃。天已经暗了,日头落到墙后,院子里只剩下灯的光。
“李学士。”
“……”
“还有一个字。”
李白把笔放下。
笔横在砚上,笔尖朝外。
“剩一个字。”他说。
“写。”
“写不完。”
苗六的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上头说,八十四字。”他说,“少一个字,刻不出来。”
“刻不出来,就不要刻。”
“八十四字,八十四坊。”苗六说,“少一个字,就少一坊。”
李白抬起头。
他看苗六。
看得很平。
“那就少一坊。”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坊墙上头过来,把最东边那一盏灯的火苗压下去,压成一条线,又立起来。
何三在台阶上坐着。
他手里那枚煮鸡蛋,从申时剥到现在。剥下来的蛋壳一片一片放在膝上,摆得整齐,摆成一小堆。蛋早就凉了。
他把蛋举起来,对着灯看。
看完,放回怀里,没有吃。
“何里正。”苗六说,“你说一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他该不该写。”
何三把膝上的蛋壳一片一片收进手心,收完了,往台阶下一撒。
“我不识字。”他说,“我只知道,一坊的人搬走了,坊就空了。坊空了,夜里有风,风从空屋子里过,声音不好听。”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回去了。”他说,“明日还要挑水。”
他走了。
院子里剩下四个人。
李白在石台前站着,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他的头低下去,低到看得见纸上的字。
“李轩宇。”
“在。”
“你看看这第三张。”
李轩宇走过去。
第三张纸上二十七个字。第二张纸上二十七个字,左下角一片脏。第一张纸上二十八个字,纸角上有一滴墨。
“看什么。”
“看那个脏的地方。”
李轩宇低头看。
那片脏里有一个字。是“肠”字前头的那一个——不对,是“断”字。
“断”字写在那片脏的上头。墨是湿的,写在湿的墨上,笔画跟底下的墨连成一片。可那个字的骨架还在,横是横,竖是竖。
“这个字。”李白说,“你看它有几个折。”
李轩宇数了。
一,二,三,四。
“四个。”
“四个。”李白说,“你记着这一个。”
“记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白说,“你记着,将来有一日,你会想起来。”
他把手从台面上拿开。
站直。
站直的时候,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晃了半寸,稳住了。
“酒。”
邵大把碗递过去。碗里还有半碗。
他一口喝完。
然后把碗放在石台上,放在那三张纸的旁边。
“睡。”他说。
他往屋里走。走到廊下,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台。
看了一眼,就进去了。
四盏灯还亮着。灯油烧了一小半。
石台上,三张纸压着石子。第三张纸的末行是“沉香亭北倚阑干”,写到“阑”字为止,底下空着一格。
那一格有一寸二分宽。
笔还立在砚上,笔尖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