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初四
司天台在皇城西边,秘书省后头。
院子里一座台,三丈高,四方形,四面有阶,一面九级。台上四面开着,只有顶,没有墙。顶是木的,木上铺瓦,瓦是灰的。
台下三间屋,一间放仪器,一间放档,一间住人。
他每月来一回,送药。
药是枇杷叶,蜜炒过的,用纸包着,一包四两。卞十九咳了两年,咳得轻,咳起来不带痰,是嗓子眼里有一处痒,痒了就要咳。
“来了。”
“来了。”
卞十九坐在仪器房里,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卷纸。纸很长,卷起来有手臂粗,一头压着一块石头。
他五十六,瘦,颧骨高,眼底下有一层青,青得发黑。手指头上全是墨,墨在指缝里,洗不掉。
“这一包,四两。”他说,“一日一钱,用开水冲,冲了闷一刻,喝上头的清汤。”
“四两吃四十日。”
“四十日。吃完了再来。”
卞十九把纸包接过去,放在桌角上,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桌角上有一圈印,是纸包常年放出来的。
“你坐。”
他坐下。
仪器房里有一架浑仪,铜的,六尺高,四环相套。铜是新的,颜色还亮,亮的地方有手指印。
“这浑仪,三年了。”卞十九说,“铸的人姓梁,铸完了第二日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累死的。”卞十九说,“铜要浇三回,一回要烧一日一夜。他守在炉边上,守了四十日。”
“四十日。”
“四十日。”卞十九说,“铸成了,他围着浑仪走了三圈。走完了坐下,坐下就没有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浑仪边上。
环上刻着度,一度刻成四格,一格十五分。刻得很细,细到用指甲划过去,能数出来。
“这上头,有一处磨平了。”卞十九在他身后说。
“哪儿。”
“赤道环,东南。”
他找。找到了。
那一片有指甲盖那么大,刻的度没有了,磨得平,平得发亮。发亮是磨的时候用了砂,砂把刀口磨圆了。
“谁磨的。”
“不知道。”卞十九说,“铸好就有。梁匠人死前,围着它走了三圈,走的就是这一边。”
他把手放下来。
“你上回问的那个数。”卞十九说,“我没有答。”
“你没有答。”
“今日答。”
卞十九把桌上那卷纸推过来,推的时候用手掌压着,怕它散开。
“这是我的私簿。”他说,“三年。一日一行。”
纸卷摊开,摊了半张桌子。
一行一行,字很小,写得紧。每一行的头上是日子,中间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末了是一个数。
“这个数是什么。”
“分数。”卞十九说,“星的亮,我拿眼睛分。最亮是十分,看不见是零分。一分十厘。”
“你拿眼睛分。”
“拿眼睛分。”卞十九说,“仪器是死的,星是活的。仪器量得出远近,量不出明暗。明暗要人看。”
“一个人看,准不准。”
“不准。”卞十九说,“所以要三个人看。三个人看完了,各写各的,写完对。三个人的数差不过一厘,就记下来。”
“差过了呢。”
“差过了,再等一夜。”
“三个人。”
“三个人。我,一个姓史的,一个姓王的。”卞十九说,“姓史的去年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调到灵台去管漏刻。”卞十九说,“漏刻是水。水不用看星。”
“现在几个人。”
“两个。”卞十九说,“我和我徒弟。”
“徒弟多大。”
“二十一。跟了七年。”卞十九说,“他会抄,字比我好。我写一天,他抄半天。”
“他看不看紫微。”
“不看。”卞十九说,“我让他看别处。看角,看亢,看氐。”
“为什么。”
“因为紫微这个数,看的人多了,就有人要问。”卞十九说,“问了,就要答。答了,就要报。报了,就要有人担。”
“担什么。”
“担这个数。”卞十九说,“数是对的,担的人还是错的。”
他顺着纸卷往下看。
三年,一千日。一行一行,日子连着日子。
数在变。
“开元末年是九分八厘。”卞十九说,“天宝十年,九分七厘。天宝十四年,九分五厘。”
“去年。”
“去年三月,九分二厘。”卞十九说,“去年九月,九分一厘。”
“今年。”
“今年三月,八分九厘。”卞十九说,“今年八月,八分八厘。”
他把手从纸卷上拿开。
“你记的这个,跟我的簿子上的一样。”
“一样。”卞十九说,“你那个是火,我这个是星。两个数不一样,走的方向一样。”
“你为什么给我看。”
卞十九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的灯挪了挪,挪到纸卷另一头。
“因为我在这个台上,候了二十三年。”他说,“二十三年,我看见星一年比一年暗。我报过三回。头一回,批下来两个字:‘云厚’。第二回,批下来三个字:‘仪器差’。第三回,批下来四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卞十九说,“批了‘知道了’,就是叫我不要再报。”
“你还在记。”
“记。”卞十九说,“批是批,记是记。批是给上头看的,记是给我自己看的。”
他伸手,把纸卷往回卷了一点,卷到一处,停住。
“你看这一行。”
那一行的头上写着:至德二载 六月十四。
中间写着两个字:不见。
末了写着一个数:零。
“这一夜。”卞十九说。
“这一夜怎么了。”
“子时三刻,星不见了。”卞十九说,“不是暗,是不见。整个紫微垣,一颗都没有。天上别处的星都在,北极在,北斗在,就这一块,空的。”
“空了多久。”
“半刻。”卞十九说,“半刻以后,星又出来了。”
“出来了以后。”
“出来了以后,暗了二厘。”卞十九说,“原来是九分一厘,出来了是八分九厘。一夜之间,掉了二厘。”
他没有说话。
“那一夜,我报了。”卞十九说,“我写了一张状,写‘紫微不见半刻’。状子递上去,第三日批下来,一个字:‘云’。”
“云。”
“云。”卞十九说,“批的人说,那一夜有云过天。”
“那一夜有云么。”
卞十九抬起头。
“那一夜,一颗星都没有被遮。”他说,“天上干净得像洗过。我在台上站到天亮,连一片薄云都没有看见。”
“那你怎么写。”
“我写了‘云’。”卞十九说,“批下来是云,我就写云。簿子是给上头看的,上头批了云,我写别的,簿子就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样。”
“对不上,簿子就要重抄。重抄要三个人,三个人抄完要对。对的时候,抄的人会问,为什么改。问了三回,就要报到监里。报到监里,我这一本簿子就保不住了。”
他把纸卷又往回卷。
“你写了云。”他说。
“我写了云。”卞十九说,“可是我在云字底下,写了一个小字。”
“什么字。”
卞十九把灯挪近。
“你自己看。”
他低下头。
那个“云”字写在行的中间,墨色比别的字深,是重新描过的。云字的两横,上头那一横断了一处,是笔枯了。
云字底下,贴着纸的地方,有一个字。
字很小,小到只有半个米粒大。墨已经透了,从正面看是一片黑,从背面看,才能看出笔画。
“从背面看。”卞十九说。
他把纸卷翻过来,对着灯。
灯在纸后头,光透过纸,那个字就出来了。
一个字。
“实。”
“实。”卞十九说,“‘云’是假的,这一夜是真的。我怕将来有人翻这本簿子,翻到这一行,看见一个云字,就把这一夜抹了。所以我写了一个实。”
“写在底下。”
“写在底下。”卞十九说,“写在明面上,这张纸就留不住。写在底下,只有对着灯看的人,才看得见。”
他把纸卷翻回来。
“你为什么给我看。”
卞十九把灯挪回原处。
“因为你也在记。”他说,“你记的是火。你记了十一年,一日不断。一个记了十一年的人,看见别人簿子上有一个字不对,他会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没有用。”卞十九说,“记着,就是记着。”
外头台上有人走。脚步从东阶上来,九级,一级一声。
卞十九把纸卷卷起来,卷得很快,卷完了塞进桌下的一个木匣。
“谁。”
“巡台的。”卞十九说,“一日两回,看有没有人在台上点火。”
“台上不能点火。”
“不能。”卞十九说,“点了火,光上来,星就看不见了。”
脚步声从西阶下去了。
“你走吧。”卞十九说,“药我收了。”
他站起来。
“卞灵台。”
“嗯。”
“那一夜,六月十四。”他说,“那一夜,驿里死了人。”
卞十九看着他。
“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卞十九说,“我只知道,那一夜星不见了半刻。半刻以后又出来。”
“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出来的时候。”卞十九想了一会儿,“像一个东西,被人从下头托了一下,托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
“下个月,我还送药来。”
“送。”卞十九说,“送药的时候,从东阶上。东阶九级,西阶八级。西阶那一级,是坏的。”
他出了仪器房。
院子里没有人。台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纸的,光透出来是黄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仪器房的窗纸上,有一个人影。人影坐着,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人影低下头,低下头的时候,肩膀上有一处在动。
他走出院子。
走到秘书省后头的巷子里,他把袖口卷起来,在衬布上写字。
写的是:九月初四。紫微三年暗七厘。六月十四不见半刻。云字底下一个实。星复见,暗二厘。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巷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光从屋檐上斜下来,落在墙上,落成一条。
那一条里头有灰,灰在光里飞,飞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