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二月初十
三原城不大。
城墙是土的,土墙上有几处塌,塌的地方用砖补过,砖是新的,新砖在旧土里显得很扎眼。城门只有一道,门洞里坐着两个兵,兵的手里拿着枪,枪头朝上。
他牵马进城。
街上人不少。有卖炭的,有卖草鞋的,有一个卖热汤的,汤锅上冒着白气。有人在墙上贴纸,纸是新贴的,浆糊还没有干。
他走到城东。
城东有一条街,街不长,两边都是店。店门口挂着幌子,幌子有布的,有木的。
赵家店的幌子是木的,挂得比别家高。幌子上写着三个字,字是刻的,刻完了刷了黑漆。
字是新的。
他把马勒住,站在街对面。
店门开着。门里有一张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写什么。柜台上摆着一只算盘,算盘的珠子是木的。
他把手伸进袖子,数了一遍。
五个结。一截炭。半根线。一根簪。一块牌。一个火镰。
六样。
他把手拿出来。
“火候几分。”
他站在街对面,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说了一遍。
然后他把马头拨过去。
马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他。
“走。”他说。
马走了。
出城往北,走了半日。
路两边是野地。野地上有雪,雪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很浅,是野兔的。
午时,他过了一个村子。
村子叫不上名字。村口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村”字的半边。
村里有十几户人家,屋顶上都冒着烟。村口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抱着一个瓦罐,小的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雪里画。
他把马停在井边。
“有水么。”
大的那个抬起头。
“井里有。”他说,“要自己打。”
他下马,把马拴在井边的石桩上,把桶放下去。
桶到底了,他往上拉。桶上来的时候,桶里的水晃,晃出来的水落在井台上,井台上结了一层新的冰。
他把桶提到马跟前。
马喝水。喝的时候,鼻子喷出来的气把水面吹出一个圈。
“你的马瘦。”大的那个说。
“走路走的。”
“走到哪儿去。”
“北边。”
“北边没有吃的。”
“有。”
“没有。”大的那个说,“北边的人往南走,你怎么往北走。”
他把桶提起来,放在井台上。
“你叫什么。”他问。
“石头。”
“石头,你家里有人咳么。”
大的那个看了他一眼。
“我娘咳。”
“咳多久了。”
“从秋天咳到现在。”
“痰是什么颜色。”
“白的。”
“夜里重还是白天重。”
大的那个想了一下。
“夜里重。夜里躺下就咳,坐起来好一点。”
他把马缰绕在桩上。
“带我去。”
石头家在村子当中。
屋是三间,土墙,屋顶上铺的是草,草上压着石头。屋里的地是土的,土上洒过水,冻了以后发亮。
屋里有一个女人,三十上下,坐在炕上,背后垫着一卷被子。她咳的时候用袖子挡嘴,挡完了,把手放下来,袖子上有一点湿。
“你是郎中。”她说。
“我开药铺。”
“药铺在哪儿。”
“长安。”
“长安的郎中,怎么到这儿来了。”
“走错路。”
女人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咳。
他坐在炕沿上,把她的手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三处。按完了,他把手收回来。
“不是肺里的病。”他说,“是屋里的病。”
“屋里的病。”
“你这屋,地是土的,土上洒水。洒了水,屋里就潮。潮气从地上起来,先到膝,再到胸。你夜里躺下就咳,是潮气。”
“那怎么办。”
“地不用洒水了。”他说,“洒水是为了不起灰。不起灰,可以铺一层沙。沙铺两寸,灰就起不来。”
“沙要钱。”
“河滩上有,不要钱。挑两担,铺上。”
“还有呢。”
“你这炕,烧得太热。”他说,“热了,屋里的潮气往上走。你把炕烧到温就行,不要烧到烫。”
女人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都不要钱。”
“都不要钱。”
“不要钱,你吃什么。”
他没有答。
石头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两块饼。
“给你。”他说。
“哪儿来的。”
“我家的。”
“你家的饼,你吃。”
“我娘说给你。”
他把饼接过来。
饼是凉的,硬的,边上有一圈牙印。
“你娘还说了什么。”
“我娘说,问你有没有地方睡。”石头说,“今日有雪。”
那一夜,他睡在石头家的灶房里。
灶房里有一堆干草,草是麦秸,麦秸比稻草硬。他把草铺开,躺上去,草在身底下响。
夜里他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外头的风把门吹响了。第二回是老鼠。
第二回醒的时候,他听见正屋里有声音。是那个女人在咳,咳几声,停一停,停的时候有很轻的说话声,是她在跟石头说什么。
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
然后他按自己的脉。
一至,二至。
数到一百。
手腕上留下三个白印。
这两日他每日按两回。两回都是二至。
十月廿九在待对院按的时候,也是二至。
从十月廿九到今日,四十日。
四十日,一至也没有变。
他把手放下来。
他摸了摸袖子。袖里没有笔。
簿上的最后一行是“十月。未进。”那一行是他十月三十写的。写的时候,那一行是留给下个月的。
十二月初十了。簿上没有添。
他在草上翻了一个身。
草响。
十二月初十,天亮,他出了村子。
石头送他到村口。
“你往北,北边冷。”石头说。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晓得。”
“你回来,我娘就好了。”
他站在村口,看了石头一会儿。
“你娘的病,三个月就能好。”他说,“沙铺上,炕烧温,三个月就好。”
“三个月。”
“三个月。”
“那我等你三个月。”
他没有答。
他上马。
“走。”他说。
马走了。
午时过后,他到了一个岔口。
岔口有一间草棚,棚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摞饼,饼上盖着一块布。桌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脸上有一层油光。
棚下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背着弓箭,一个牵着一头驴,第三个穿着旧军装,军装上的甲片掉了三块。
他把马拴在棚柱上。
“饼多少钱。”
“两文。”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
“我没有钱。”
卖饼的看了他一眼。
“没有钱,拿东西换。”
他把火镰拿出来。
卖饼的接过去,看了看,用拇指在镰口上刮了一下。
“铁好。”他说,“换四个饼。”
“三个。”
“四个。”卖饼的说,“我看你像个走远路的。”
他拿了四个饼。
卖饼的把火镰挂在腰上。
他在棚子的一头坐下,把饼掰开。
棚下那三个人在说话。
“九节度。”背弓箭的说,“九个。”
“九个节度,一个主帅也没有。”牵驴的说。
“没有主帅,是因为不敢给。”穿军装的说,“六十万人给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第二个安禄山。”
“六十万。”
“六十万。”
“十月里不是说二十万。”
“十月里是二十万。”穿军装的说,“十一月是四十万。十二月是六十万。”
“怎么涨得这么快。”
“不是涨。”穿军装的说,“是数。数是一层一层报上去的。底下报五万,报上去的时候添一万。添到顶,就是六十万。”
“那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穿军装的说,“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
背弓箭的蹲下去,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画到一半,手够不着了。
他站起来,用脚把剩下的那一段补上。
“六十万。”他说,“六十万人,站成一个圈,圈要这么大。”
牵驴的看了看那个圈。
“这么大,围得住邺城么。”
“围不住。”穿军装的说,“围城不要圈。围城要在城外扎营,营与营之间要能看得见。六十万人,扎成九个营。九个营,九个节度,九个令。”
“九个令,听谁的。”
“听朝廷的。”
“朝廷的令,几天到。”
“快的话十天。”穿军装的说,“慢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仗打完了。”
“打不完。”穿军装的说,“邺城里有粮。城里有粮,城外有兵,就这样耗着。耗到冬天过去,耗到谁先没有粮。”
背弓箭的站起来,站在他自己画的圈里头。
“我十月中从相州过来。”他说,“那时候路上还是空的。现在路上全是车,粮车,草车,还有一种车,车上是空的,用席盖着。”
“空车盖席做什么。”
“盖着,看不出来是空的。”
“看不出来是空的,有什么用。”
“有用。”背弓箭的说,“空车走过去,后头的人看见有车,就以为有粮。有粮,就不慌。”
卖饼的在那头笑了一声。
“空车走过去,后头的人看见有车。”他说,“这话我听过。”
“在哪儿听的。”
“在长安。”他说,“长安的米价,就是这么涨上去的。”
棚下静了一会儿。
背弓箭的把树枝扔了。
“邺城在哪儿。”他问。
三个人都看他。
“往东六百里。”穿军装的说。
“六百里,走几日。”
“走十日。有马,七日。”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含在嘴里。
“你去邺城做什么。”穿军装的说。
“看看。”
“看什么。”
“看六十万人。”
穿军装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六十万人,看不出什么。”他说,“六十万人,你只看得见前头的三千。后头的,你一辈子也看不见。”
“那我从前头看。”
“前头是死人。”
他把剩下的一半饼也含在嘴里。
卖饼的在那头数饼。
他数得很慢。一摞饼,二十个,他一个一个数,数一个,往旁边挪一个。
数到第七个,他停了一下。
“六十万。”他说,“六十万人,一人一个饼,就是六十万个饼。”
没有人接话。
他低下头,接着数。
数到第九个,他停住。
“数到哪儿了。”他问。
棚下没有人答。
他把挪到旁边的饼往回推,推回那一摞里。
“重数。”
他又从头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