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二月初九
相州的城墙三丈高,夯土的,墙面上有一层白,是霜化了又冻。
城墙上有旗。旗不多,五面,风大的时候五面都响,风小的时候只有一面响。
城外是营。营从城北排到城东,帐一排一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灶在帐后头,一营三十六灶,灶坑里的灰都是白的,风吹过去,灰走动。
他在营里走了半日,把十七批粮的到数对完。对完他坐在一顶空帐前头,把册子摊在膝上,画了十四个圈。
十四个圈。剩下三个,一批是第九批,一页被撕了;一批是第十一批,日子不对;一批是第十七批,还没有到。
晌午开饭。他跟着一排兵走到灶后头。
锅里是粥,稀的,勺子舀起来能照见底。一勺粥,两片腌菜,一片咸得发苦。兵蹲在地上吃,吃完了用指头把碗底刮一遍,刮完把指头放进嘴里。
“一日两顿。”一个老兵说,“早上那顿厚一点,晌午这顿是汤。”
“粮不够。”
“粮够。”老兵说,“粮在仓里。仓里的粮要批文才开。批文没到,仓门就锁着。锁着就吃稀的。”
“仓里有多少。”
“不知道。”老兵说,“仓里的数在册上。册在粮料案。你是粮料案的,你不知道。”
他没有答。
老兵把碗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掉碗底的粥。
“我看你天天在算。”老兵说,“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十四个圈。”
“圈是什么。”
“圈是数对,日子对,印对。”
“那三个呢。”
“三个不对。”
老兵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牙是黄的。
“你算的那三样,一样也不管我们吃饭。”他说,“管我们吃饭的是第四样。”
“第四样是什么。”
“是上头有一个人说,开仓。”老兵说,“这个人,六十万人里,一个也没有。”
城门口有人喊。
他抬头。
城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出来一个人,穿一件官衣,衣是青的,补过,膝盖上两块补丁的颜色比别处深。
那人走出来,走得很慢。走到护城河边,站住,看了看河,绕到桥上去。
桥是木桥,桥板缺了两块,他扶着桥栏走,走一步停一下。
过了桥,他往辕门走。
辕门外站着两队兵,一队十二个,枪尖朝外。那人走到两队兵中间,站了一会儿,跪下去。
跪的是右膝,跪完把左膝也放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守门的兵去报。过了一会儿,押衙出来了。
押衙姓罗,三十八,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下颚,疤是白的。
“什么人。”
“城里的。”
“城里的什么人。”
“户曹。”那人说,“姓元。”
“城里还有户曹。”
“城里什么都有。”元户曹说,“就是没有粮。”
罗押衙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说。”
“跪着说。”
“跪着说什么。”
“跪着说的是求。”元户曹说,“站着说的是告。”
罗押衙把手按在刀上,又拿开。
“说。”
元户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报数。
“城里米价,去年十一月一斗四百。十二月八百。正月一千二。正月廿以后,一天一个价,到两千就不动了,因为没有米了。”
“没有米吃什么。”
“吃马。”元户曹说,“城里马三千匹,吃了两千四百。剩下六百匹,是守城要用的,谁也不许动。”
“马吃完了呢。”
“吃完了不用钱。”元户曹说,“用布。一匹绢换一斗。后来半匹。后来一尺。后来布也不用了。”
他没有说下去。
罗押衙也没有问。
“你求什么。”
“求攻城。”
辕门里外都静了一下。守门的兵转过头来,看了元户曹一眼。
“你从城里出来,求我们攻城。”
“求你们攻城。”元户曹说,“攻进来,城里的人就有一个了断。攻不进来,城里的人还要再等一个月。再等一个月,城里就没有人了。”
“攻城不是一天的事。”罗押衙说,“城三丈高,墙外有河,河上有桥,桥板你们自己拆了两块。”
“桥板是我拆的。”元户曹说,“拆了,你们进来慢一点,我们晚一点。”
“晚一点做什么。”
元户曹抬起头。他的眼窝是陷的,眼睛很亮。
“晚一点,说不定有别的路。”他说。
罗押衙把手一挥。
“文书。”
书手从后头过来,把一张纸铺在辕门边的木案上。案上有一只砚,砚里的墨冻了一层,书手用指甲刮开,蘸了笔。
罗押衙说,书手写。
“二月,城出一人,自称户曹,姓元,求攻。”
写到这儿,罗押衙停了停。
“底下写四个字。”
“哪四个。”
“已具奏。”
书手写完,把纸吹了吹。墨是新的,亮。
元户曹跪在地上,看不见纸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他问。
“已经报上去了。”罗押衙说。
“报给谁。”
“报给上头。”
“上头什么时候回话。”
“该回的时候就回。”
元户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能不能在这儿等。”
“辕门外不许坐人。”
“我跪着。”
罗押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元户曹就跪在那儿。
第一日,他从辰时跪到天黑。天黑以后他坐在自己的脚上,坐着,没有躺。
第二日,日头出来,他又跪直了。晌午有一个兵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他前头的地上,放完就走。他没有喝。到了傍晚,那碗水还在,水上落了一层土。
他在辕门里对账。对到晌午,出来看了一眼。元户曹跪着,背是直的。他的官衣后头湿了一块,是汗,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上有一圈白印子。
他回帐里,拿了一个饼。
罗押衙在辕门里站着。
“别给。”罗押衙说。
“一个饼。”
“给了,就是我们把他的话收下了。”罗押衙说,“收下话,就要给回话。”
“不给回话。”
“不给回话,就是收了不理。”罗押衙说,“收了不理,比不收还重。”
他把饼放回怀里。
夜里他在帐里算了一笔。
城里的户,元户曹没有说。他按城墙的长度算:城周九里,城中能住人的地方约有四里见方,一里三百步,四里一千二百步。一步住一个人,是一千四百四十人。挤一挤,六万。
六万人,一人一日一升,一日六百石。
他把六百石写在册子上,写完了看。
从正月廿到二月初九,十九天。十九天要一万一千四百石。
城里没有米。城里吃马。三千匹马,一匹马的肉,够一百人吃三天。两千四百匹,够六万人吃十二天。
十二天。
元户曹是第十二天出来的。
第三日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细的,落在甲上不成滴,落久了才湿透。元户曹跪在雨里,头发贴在额上。他的官衣湿了,贴在身上,人显得更瘦。
辕门里的兵把枪靠在墙上,躲到门洞底下。有人蹲着吃干粮。
雨下到晌午,元户曹的身子往一边歪了一下,歪完又直起来。
罗押衙出来了,站在门洞底下,看着他。
“你回去。”
“不回。”
“雨停了再来。”
“雨停了,城门就不开了。”元户曹说。
罗押衙没有说话。
“你们上头的回话,”元户曹说,“要几天。”
“不知道。”
“三天够不够。”
“不知道。”
“我跪三天。”元户曹说,“三天没有回话,我回去。”
雨下到夜里。
第四日早上,辕门外那块地是空的。
地上有两个膝印,两个坑,坑里积着水。坑的边上有一道拖过的痕,从坑往东,拖了七八步,痕就没有了。
东边是营,营后头是野地。
罗押衙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叫兵把坑填了。
兵用脚把土踢进去,踢完用枪杆夯了两下。
“填平了。”兵说。
“平了就对了。”罗押衙说。
“罗押衙。”
“嗯。”
“那张文书,走到哪一步了。”
罗押衙回头看了他一眼。
“哪张。”
“已具奏那张。”
罗押衙往营里走了几步,站住,回头。
“跟我来。”
营后头有一间屋,土墙,草顶,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绳拴着。罗押衙把绳解开,推门。
屋里六个筐。筐是柳条编的,一尺半深,筐沿上拴着木牌,牌上写一个字。
六个牌,六个姓。
“文书来了,按事分筐。”罗押衙说,“分完了,一天送一回。一回一匹马,一个人。相州到长安,十八日一个来回。”
“一天送一回。”
“一天送一回。”罗押衙说,“送不送得完,是另一件事。”
他走到最里头那个筐边上,往里看。
筐里的文书堆到筐沿,最上头压着一块石头。他伸手把石头挪开,拿起最上头那一张。
纸是折着的,折的地方磨白了。展开,上头的日子是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
“今天二月初九。”
“三十八天。”罗押衙说,“这一筐,三十八天没有动过。”
“为什么不送。”
“马有,人有。”罗押衙说,“送出去,要有人收。收的人要在。收的人不在,马回来了,文书还在路上。”
“收的人是谁。”
罗押衙把那块石头放回筐里,放得很正。
“收的人在长安。”他说,“六个筐,六个收的人。六个人有一个不在,这一筐就不动。”
他把门关上,把绳拴好,拴了两道。
“你算的那三样,”他说,“数、日子、印。这三样在这一间屋里,一样也没有错。”
他站在辕门里,把册子翻开。册子夹着一张纸,是他昨天抄的那份文书:二月,城出一人,自称户曹,姓元,求攻。已具奏。
抄的时候他照原样抄,一个字没有多,一个字没有少。
他把纸夹回册子里,翻到第十七批那一页。
第十七批,还没有到。
他在那一页底下写了一个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