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三月初八
走的那天,营里还有十几个人。
他把支帐的枪杆抽下来,帐塌下去,塌成一块布。布上有沙,抖不干净,抖了三下,抖下来的沙落在鞋面上。
营门没有门。门框还在,两根木头,中间空着。他从门框里走过去,没有回头。
官道在营南二里。
路上人多。往南走的多,往西走的少。往南的是败兵,往西的也是败兵,西边是长安。兵和商队走在一条路上,商队的车靠右,兵靠左,走着走着就混了,混了以后没有人再分左右。
第一夜他睡在路边一座废庙里。庙只剩半间,神像没有了,座子还在,座子上有香灰,灰里插着三根香脚,两根是断的。他把座子擦干,坐在上头,背靠着墙,墙是凉的,靠了一夜。
骡队的车上装的是布,布卷成一卷一卷,用绳捆着,捆得紧,车走起来不响。有一辆车上装的是盐,盐包上盖着草席,草席上有雨点,干了,留下一个个圆印。
骡子比兵走得快。
商队的骡子一天走六十里,兵一天走三十里,走到晌午,骡队就从后头赶上来,赶上来的时候铃响。铃是铜的,一串七个,挂在骡子的脖子上,响起来一片,路两边的人都往边上看。
兵拦骡队。
头一回是在汤阴。七八个兵站在路当中,不说话,也不让。赶骡子的把鞭子举起来,举到一半,放下了。
“给一张。”
“一张不够。”
“那就两张。”
“两张也不够。”
赶骡子的不再说话,从车上摸出一个布包,包里是胡饼,一张一张掰开,掰了六张,一人一张,多的一张给了站在最外头的那个人。
兵接了饼就散开。
第二回拦骡队的不给饼了。骡队前头多了两个人,骑着骡子,手里拿着棍。兵看了一眼棍,让开了。
他走路的步子比兵小。兵一步三尺,他一步两尺半,走一段,后头的人就上来了,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土。
他每天记三个数:走了多少里,吃了几个饼,听见几个地名。里数是问来的,路边的碑上刻着里数,字被车辙磨掉一半,剩下的半个字要猜。
第三天,路上开始有人卖甲。
一副甲换两个饼。卖甲的人把甲摊在地上,甲是铁甲,二十三斤,胸口的叶子缺了两片。买的人蹲下来看,看完把两个饼放在甲上,甲归他,饼归卖甲的。
第四天,一副甲换一个饼。
三十里是一站,一天走一站,腿快的时候走一站半。走到第四天,脚底起了两个泡,泡在脚掌外侧,左脚一个大,右脚一个小。他用针挑了,挑完把针插回布里。
第五天,没有人换了。
路上的甲太多。一片地里有三十几副,堆着,摊着,有的挂在树杈上。铁比饼便宜:一张饼三文,一副甲的铁拆下来卖三文,一斤一文。
有一副甲挂在树杈上,挂得很高,够不着。挂的人大概是嫌它沉,走到树下往上一抛,抛上去卡住了。甲在树上挂了两天,风一吹,铁片响。
还有人在甲堆里挑。挑的人蹲下来,一件一件翻,翻到合身的,脱了自己的衣裳换上去,换完把旧衣裳丢在地上。旧衣裳是布的,布比甲贵,可没有人捡。
收铁的人在路边摆一杆秤。
秤是杆秤,秤砣是铁的,挂在一根绳上。收铁的人坐在一只筐上,谁把铁拿来,他就把铁往秤上一挂,看秤星,报数,数钱。
拆甲的人用刀割皮条,割断了,铁片一片一片揭下来,揭完把铁片在石头上砸平,砸成一把,拿去称。
一副甲,砸平了是二十三斤,称出来二十二斤半。半斤的差是皮条的,皮条不算铁。
三文钱,两个在左手,一个在右手。收铁的人数得慢,数完把三个钱一个一个放在卖铁的人手心里。
第七天,一杆枪换一双鞋。
枪是好的,杆子上还有缨。换鞋的人把枪插在地上,脱下自己的鞋,换一双草鞋。草鞋是新的,编得紧,穿上走两步,脚后跟磨。
“为什么不换饼。”
“饼吃了就没有了。”那个人说,“鞋能穿十天。”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再说。”
路边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坐着不动,头靠着树,一只脚伸着,一只脚收着。手里握着一只鞋,握得很紧,鞋帮上有一个补丁,补丁是用蓝布补的。
走过去的人都绕开他。绕开的时候不看,眼睛看路。
他从那人面前走过去,走了三步,回头看。
那人的胸口还在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饼,走回去,放在那人脚边的地上。饼放下去,那人没有动。
他又走。走到十几步,听见后头有人咬饼的声音。
第六天到巩县。巩县有驿,驿在路北,一进的院子,院里有三间房,房前一口井。
驿丞坐在门里的案后头,案上摊着一本簿。簿是驿马簿,记马、记驴、记车、记人。
“住不住。”
“不住。”
“那你来做什么。”
“登记。”
驿丞把笔搁下。“不登。”
“为什么不登。”
“记了要报,报了要查。”
“查什么。”
“查人。”
驿丞低头去看簿,簿上有一行是上一个人写的:“马二匹,往东。”他看了很久,没有动笔。
“前头过去多少了。”
“不记。”驿丞说,“记了就是一串数。一串数报上去,上头要问:这些人从哪来,往哪去,谁许的。问下来,我答不出。”
他把木牌放在案上。驿丞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这牌子,上头没有名字。”
“没有。”
“没有名字的牌子,我不记。”驿丞说,“记了也不知道记谁。”
驿的西廊下停着一口棺。薄棺,四块板,板缝里塞着灰。棺头钉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无人认领。
棺头的漆是旧的,黑里透红。这种漆他见过,是司天台刷礼器用的那种,一年刷一遍,刷了几十年,刷到漆比木头厚。
他站在廊下看。风从廊口进来,把木牌吹得翻了个面,背面是白的,白的上头一个指印。
“这口棺停多久了。”
“腊月里停的。”驿丞说。
“没有人来领。”
“没有。”驿丞说,“停到开春。开春还没有人来,就埋在驿后头,埋的时候牌也一起埋。”
“牌上不写名字。”
“写不上。”驿丞说,“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名字。送的人只说了一句,从北边来。”
他把木牌翻回正面,翻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第九天到洛阳。
洛阳城外的麦田是荒的,麦子没有种,地里长着草,草有半人高。城墙上有缺口,缺口的砖是新的,新砖压在旧砖上,压得歪。
城门口有兵守着。守门的兵看了一眼他腰上的木牌,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摄”字。
“哪一营的。”
“粮料案。”
“粮料案在相州。”
“在相州。”
守门的兵把木牌还他,把手一挥。
城里没有人扫街。街上的土是干的,被车碾成粉,脚一踩就起来,起来在半人高的地方停住,走的人从这层土里穿过去。
有一家铺子开着,铺子里卖绳子。柜上摆着七八种:麻的、棕的、麻棕混的,粗的细的。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搓一根绳,搓得很匀。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城里的米价一百二十文一斗。
卖米的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数,写完把门板靠在墙上。板上还有别的数:粟九十,豆七十五,盐一百四十。数是用炭写的,写一个,抹一个,抹得板上黑了一片。
他没有买。
夜里他睡在城外的庙檐下。睡前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最后两页白的。一页写八行,一行写一个地名:汤阴,淇门,卫州,荥阳。字写得小,写完把册子卷起来。
过了洛阳,添的是新安、渑池、硖石。写到硖石,笔里的墨没有了,他用指头蘸路上的泥水写,写完那一行是灰的,一碰就掉。
第十三天到陕州。
陕州的米价八十文一斗。陕州在两条路的岔口上,东边的粮车到这里不走了,西边的粮车到这里才停,两头的粮都堆在仓里。仓满了,价就落。
第十四天过潼关。
潼关的关门只开一半。关门底下有兵,兵在查文书。有文书的人从左边过,没有文书的人从右边过。
他从右边过。右边的兵看了一眼他的木牌,木牌上没有名字,兵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苏左三营 甲四十七”。
“甲四十七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兵看了他一眼,把木牌还他。
第十二天到华州,路上下了一场雨,半个时辰。雨不大,落在地上起了一层泥,泥没到脚面。路上的兵都蹲在树下,把甲脱下来,抱在怀里,怕甲生锈。
到了华州,添的是华阴、郑县、渭南。三个地名写完,两页白纸剩下半页。他把那半页看了一遍,把册子卷起来,绳子绕三圈,结朝上。
怀里那只靴,一路上没有拿出来。走路的时候它碰着火镰,一步一下,一天下来几千下。
第十三天,他在渭南碰上一个老兵。
老兵是从相州出来的,走了七天,脚上起了泡,泡破了,走路的时候脚往外撇。老兵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天,走了二十里。
老兵的甲没有了,只剩一件短褐。短褐背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针脚很密。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低一指。
老兵问过他三回话,三回都是问路:头一回问渭南还有多远,第二回问前头有没有水,第三回问长安的城门几时关。
晌午在路边坐,各吃各的饼。老兵吃完,把饼上的芝麻倒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捡着吃。
“你不像兵。”老兵说。
“我不是兵。”
“那你走这条路做什么。”
“送一本册子。”
老兵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的怀里。
“送给谁。”
“还没定。”
老兵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渭南有两条路。一条往西,去长安,七十里;一条往南,去商州,商州过去是武关。
他把自己的饼分了一半给老兵,老兵接了,没有说话,把饼塞进怀里,塞得很深。
老兵往南。他往西。谁也没有问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