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四月初五
四月初五,槐花开了。花开在树上是一串一串的白,落下来是一层,落在街上的土里,踩上去粘,粘在鞋底上,走一段就要抬脚蹭一下。
他卯时三刻出门,怀里揣六张帖子。帖子是他昨夜写的,六张一样,上头只有五个字:粮料案勾检。没有姓名,没有事由,只有一个日子。
第一门在宣阳坊。从靖安坊过去三里。
门朝南,门前三级石阶,石阶上一层槐花,花上有一行脚印,是清晨扫过以后又落的。门上的钉九行,一行二十个,钉头有锈;掉了三个,剩三个洞,洞里有灰。
门两边各一只石狮,狮爪上生了苔,绿里带黑。西边那只的须断了半截,断口是旧的,磨圆了。狮座前头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缺了一块,罐里是雨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槐花。
门房五十来岁,坐在门内一只凳上,手里一柄小刀,削一根木签。木签削得细,削下来的木片落在他脚边,落成一小堆。他削完一根,把木签在指间转了一下,插进腰上的一个布套里。
他把帖子递过去。
门房接了,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看正面。帖子上没有名字,他把帖子举高一点,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主人不在。”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送文书。”
“三日内不见客。”
“我不见主人。我送文书。”
门房把小刀放下,刀尖朝着自己。
“文书也三日内不收。”
“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再说三日。”门房说,把帖子还他。
他把帖子折了一下,折成四折,收回袖里。折过的地方有一道白印。
第二门在亲仁坊。两个坊挨着,走一条横街,街上有水沟,沟沿上晒着几件衣裳。
这一家的门房年轻,二十几岁,站着,不坐。门内一只木盘,盘里十几张帖子,最上头那一张的边角卷了,卷边上有半个指印。
门房用两个指头捏住他的帖子,捏着角,放进盘里。帖子落在那一叠上头,滑了半寸,停在盘边。
“什么时候回。”
“回的时候有人送到府上。”
“我没有府。”
“那就送到坊门。”
“坊门不收帖。”
门房看了他一眼,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回不回,不在我。”他说。
第三门在崇仁坊。这一坊他熟。北门进来往东第三巷,巷口那块石头还在,一尺二寸高,上头一道二尺长的痕。
门房换了人。二十几岁,脸白,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齐。门内那只凳子也换了,新木,颜色浅,凳面上没有磨亮的地方。
“陆六在不在。”
门房抬眼。
“陆六是谁。”
“去年腊月的门房。”
“我来的时候没有陆六。”
“他死在本坊井边。”他说,“去年腊月廿三。”
门房把手放在门框上,指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我来的时候井填了。”他说。
他往巷子深处走。井在坊的东北角,井台还在,三块石板只剩一块,剩下的那一块缺了一个角。井口用土填了,填的土比井台低半尺,土上长草,草是今年的,有一尺高,风一过,一片往一边倒。
井台的边上有磨痕,是打水的绳磨出来的,磨了几十年,磨出一道槽。槽还在,槽里落了槐花。
他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第四门在延寿坊。过两个坊口,往西,路上过一座小桥,桥下有水,水是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柳絮。
桥上有一队人下来,二十几个,都是兵,甲上的泥干了,一块一块翘着,走路的时候甲叶碰着甲叶,响得碎。前头那个人肩上扛一根枪,枪上没有缨。
他从队边上过。一个兵侧了侧身子,让开半步。
“郎君往哪边走。”
“往西。”
“西边有水。”兵说,“桥那头低,昨夜的水还没退。”
“你们从哪边来。”
兵看了他一眼,把枪换了个肩。
“南边。”他说,跟着队走了。
这一家从侧门进。门房在侧门里坐着,面前一张小桌,桌上一把茶壶。他递帖子,门房接了,没有看,往院里一指。
“柜房在里头,你自己进去。”门房说。
院里一条砖路,砖缝里长草。檐下摆着一只炭盆,盆里是去年的灰,灰上落着两片槐花。
柜房的门开着,里头一张长案。案子是榆木的,用了多年,案面中间磨得凹下去一分,凹的地方发亮。案上四把算盘,四个人坐在两边,一人一面账册。账册都用绳捆着,绳结打在书脊上,结头一律朝左,四个结排得一般齐。
案角有一只砚,砚边搁着一支笔,笔尖干了,笔杆上有一道裂。砚台旁边是一只茶碗,碗里的茶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白。
他站在门槛外。
四把算盘一起响。珠子打得密,响得像下雨。响过一段,停半息,又响。四个人低着头,眼睛在账册上走,没有一个人抬头。
他数。数到八十,靠里那一把算盘停了半息,停了以后又响,响得比刚才慢一点。
“我来问一句话。”
没有人抬头。
一把算盘打到底,那人用手在算盘上一抹,珠子归位,响了一声,很脆。抹完他翻开另一页,接着打。
他等到这一遍也打完。
他把帖子放在案角,放在砚台旁边。帖子放下的时候,最靠外的那个人把手往这边挪了半寸,挪完又挪回去。
他退出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帖子还在案角上,压着砚台的一条边。
第五门在通化坊。过三条街。街口有一个说书的,坐在一棵槐树底下,面前摆一张小桌,桌上一个木牌,牌上写着名目。围了十几个人,听得静。
说书的说的是淮南的一桩旧案,说一个押船的,船沉了,货没了,人回来了,官司打了三年。说到第三年,他把醒木在桌上一拍,围的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着听了一段,接着走。
这一家的门锁着。锁是铜的,锁身上一层绿,锁眼里塞着泥,泥上有一个指印,指印是旧的。门环上贴着一张纸,纸褪了色,字看不清。
门缝里长出一丛草,草从门底下钻出来,被门板夹住,夹住的地方是扁的。
门前一个石墩,是拴马用的,墩上三道绳痕,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一道有半指。墩面上落着一层槐花,花上有一个手印,印子很浅,是有人按着墩子歇过。
隔壁一个老妇在门口晒菜。菜切成丝,摊在一张席上,席边压着两块石头。
“苏家的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老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半年了。”她说,“走的那天夜里,车上盖着席。”
“盖着席。”
“盖着席。”老妇说,“拉车的骡子不叫,车也不响,我听见的是席子响。”
他把帖子从门底下塞进去。塞到一半,塞不动,门里有东西挡着。他把帖子抽回来,卷了卷,从门缝上头塞进去,塞进去了。
第六门在永宁坊。过四条街,日头偏西,影子拉长,槐花落得比早上少。
这一家的门开着,开一半。院里有棵枣树,树下一张席,席上坐着一个人,面朝里,手里一卷书。
读书声从院里出来,一句一顿,读的是《齐民要术》。读到“种谷第三”,停下,翻回去,又从头读。
枣树上有去年没打净的干枣,风一过,枣子在枝上转,转得响,响得干。
他站在门外听。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第三遍读到一半,檐下的老仆抬起头。
老仆六十来岁,膝上放一只鞋,手里一根锥子,锥子上有蜡。
“主人在不在。”
“在读书。”
“读的什么。”
“《齐民要术》。”
“读到哪一篇。”
“种谷。”老仆说,把锥子扎进鞋底,扎进去,拔出来。
他站着,把第三遍听完。读书的人读到“凡谷成熟有早晚”,停了一下,把这一句又读了一遍,读完把书卷起来,起身进屋,没有回头。
老仆把鞋翻了个面,看了看鞋底上的针脚。
“你的帖子。”他说。
“我放在门槛上。”
“门槛上有人扫。”老仆说,“扫了就没了。”
他把帖子拿回来。老仆低头接着扎鞋底,锥子一下一下,扎进去,拔出来。
他把帖子折了一折,塞进袖里。六张帖子,六处,一张也没有送到人手里。
他往回走。从永宁坊到靖安坊六里,走到坊门,鼓打第二回。
他在坊门下站住,把帖子拿出来数。出门时六张。杨家的门房收了一张,萧家的案角上留了一张,苏家门缝里塞了一张,收不回来了;李家的还了他,张家门槛上那一张他要了回来;长孙家那一张,他没有拿出来。
六张,去处都记得清。
天黑了。他进屋,点灯,把怀里那卷名册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名册烧了一半。前头四十七页是好的,一页二十五个名字,竖着排,从右往左;第四十八页到第九十二页烧了,页与页粘在一处,揭不开;第九十三页往后纸黄了,字还在。他把好的那四十七页数了一遍,一千一百七十五个名字,末一页缺三个,是火烧掉的边。
他把名册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只有几处烟痕。
他蘸墨,在背面写:
四月初五,六门,无人言邺城。
写完他把笔搁下。墨在纸上散开一点,散成一个圆。
六个门,六句话。没有一句里头有邺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