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午后。他在后院晒药。药是去年秋天收的,受了潮,一片一片粘在一处,他用竹片剔开,摊在席上。刮下来的霉是灰的,落在席上,风一过就没有了。
席是新的,篾还白。他把药摊成薄薄一层,摊完用手掌在上头轻轻按一遍,让药贴着席。
后院的墙不高,墙头上有草。隔壁在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隔着墙听,声音是闷的。
门口有人。
那人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两只手垂着,一只手攥着。
“抓药。”他说。
他抬头。那人瘦,脸上一层土,颧骨高出来,眼窝陷进去。穿一件青布短衣,袖子短,短到手腕上头两寸,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吴三。”
“是我。”
他把手上的灰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了一下。
他进来,走到柜台前,把攥着的那只手放在柜台上,摊开。手掌里是四文钱。
“我说过。”他说,“我要是回来了,我来找你。”
吴三瘦得厉害。去年冬天在药铺门口,他脸上还有肉,颧骨是平的。这一回颧骨底下是两个坑,坑里的皮贴着骨头。他站着的时候左边的肩比右边低,低下去一寸多。
他说话比去年低。喉咙里像有一层沙,说到长句子要停一下,停的时候不出气。
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是新的,编得粗,绳子还是白的。脚背上两块冻疮,一块破了,结着黑痂,痂边上翻起一点白。
“坐。”
“不坐。”
“坐下说。”
“我站着说。”
他把四文钱往前推了推,推的时候一枚滚了,滚到柜台边上,他用指头按住。
他没有把钱收起来。
“这四文哪来的。”
“挣的。”吴三说,“帮人挑担,挑一天两文。有一文是在渡口挣的,那人给我钱,我咬了一下。”
“为什么咬。”
“路上有人给过我假钱。”吴三说,“铜里头是铅,一咬就软。咬出牙印的那个,我扔在沟里了。”
“你几时到的。”
“前日。”吴三说,“走到城门口,守门的问我哪一营的。我说第三旅。他问我腰牌。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摆手,让我进来。”
“一路怎么走的。”
“走回来的。”吴三说,“走了十四天。路上有人给水,也有人拿棍子赶。有个村,村里只有老人,没有后生。我在那村口坐了半天,一个老婆子给我一个饼,饼是硬的,我泡在水里吃的。”
他站着讲,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讲到一半,他把手放下来,坐到柜台外头那条长凳上。坐下的时候他把草鞋脱了一只,把那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
“三更。”他说。
“后头的营有人走。走的不是一两个,是一排一排走。走的时候先解帐绳。帐绳解了,帐就落下来。帐落下来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叹气。”
“前头的人听见了,回头看。看见后头一片帐倒了,倒得齐,一排一排。看见帐倒,就以为后头败了。”
“后头的人看见前头的人回头,就以为前头败了。”
“就散了。”
“就散了。”吴三说,“从后头散到前头,从前头散到两边。散的时候没有人喊。我听见的只有鞋底。沙上跑,鞋底是闷的,一步一声,几万步,听着像下雨。”
“帐倒下去的时候,有人在帐里。有一个抱着一面鼓,鼓大,抱不住,他就把鼓往帐外推,自己从底下爬出来。有一个拖着一块门板,门板是帐门的,他拖着走了十几步,把门板丢在沙里。”
“马呢。”
“马棚的顶掀了。马挣绳,绳挣不断的用牙咬。咬断了就跑,跑出去的马在沙里站着,不叫。”
“营里的火呢。”
“火一个也没有了。”吴三说,“灶翻的翻,灭的灭。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打火,打了半天,火绒湿了。他把火绒扔了,坐着。”
“看见敌人没有。”
“没有。”吴三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天上有沙,三尺以外看不见。我跑了三十里,没有看见一个敌人。”
“城那边呢。”
“城那边没有动静。”吴三说,“城墙上没有人。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还在,垛口一个也不少,城上连火都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院里的席上有一只麻雀落下来,落在药上,啄了一下,又飞了。
“你丢了什么。”
吴三想。
“枪。”他说,“枪是营里的,杆上有编号,我记不住编号。水袋。还有一个同乡。”
他停住。
停了一会儿。
“他跑得比我快。”
“他叫什么。”
“张五。”吴三说,“他比我小两岁。他家里有个娘,在许州。”
“你认得他家。”
“不认得。”吴三说,“他跟我说过三回,每回说的都一样:许州城南,门口有一棵枣树。”
“枣树。”
“枣树。”吴三说,“他说他娘每年晒枣,晒在席上,晒到枣皮起皱。”
“你们一起跑的。”
“一起跑的。跑了有五六里,他在我前头。我喊他,他没有回头。我再看见他,是在一条沟边上,他趴着,脸朝下,背上有一只鞋印。”
“死了。”
“不晓得。”吴三说,“我没有翻他。”
院墙外头有车过去,车轴响,响到巷口就没有了。
“跑到天亮,我在一处沟里。沟里有水,不深,到脚踝。我趴下去喝,喝了两口,才知道水是咸的。”
“咸的。”
“咸的。”吴三说,“我抬头看,沟上头是坡,坡上有人躺着,躺着的不动。我没有上去看。我把水袋灌满了,灌完走了两步,把水倒了。”
“为什么倒。”
“喝不下去。”
他把手放在膝上,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的肉是红的,边上结着薄薄一层痂。
“你在营里做什么。”他问。
“勾检。”
“勾什么。”
“勾印。”
吴三看了他一会儿。
“印都在。”
“都在。”
“印都在,粮没有来。”吴三说,“我们那一营,从二月到三月,领到的粮是四回,四回都是半份。第三回领的是陈米,米里有沙,一斗能筛出半升沙。”
“半升沙。”
“半升。”吴三说,“筛出来的沙我们倒在帐外头,倒成一小堆。那一堆沙,到三月里被人踩平了。”
“筛沙的是谁。”
“轮流。”吴三说,“火长筛。我筛过两回。筛子是从伙房借的,筛眼大,沙漏下去,米留在上头。筛完手上有一层白,拍不干净。”
“你现在住哪。”
“城外。”吴三说,“一个远亲,在春明门外种菜。他让我住柴房。”
“住得下去。”
“住得下去。”吴三说,“他家的狗认得我。”
“我问你一件事。”吴三说。
“问。”
“长安还有没有我的名。”
他没有立刻答。吴三把脱下来的那只草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第三旅的名册呢。”他问。
“烧了。”吴三说,“那一夜火从粮帐起,烧到文书帐。我跑过去看了一眼,架子上是空的,地上是纸灰。名册在架子上,架子倒了,名册落在地上,落了地就烧。”
“你看清了。”
“我看清了。”吴三说,“我看的时候火还在烧,纸灰飞起来,飞得比人高。”
“名册烧了。”吴三说,“名册烧了,我就是逃的。”
“逃兵怎么算。”
“抓回来打一百棍。跑得远的,砍。”
“砍谁。”
“砍跑的那个。”吴三说,“跑了不回来才砍。回来了,没有人问。”
“你逃了没有。”
吴三没有答。
“我跑了三十里。”他说。
“跑的不止你一个。”
“跑的人多。”吴三说,“名册上只有一个名。”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自己的册子,翻开,蘸墨。
“你叫什么。”
“吴三。”
“哪个三。”
“一二三的三。”吴三说,“我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没了。我爹不会起名,就叫三。”
他写:吴三,河南营第三旅,火长。写完在底下添一行小字:四月十八,来还四文。
吴三看着他写。
“写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
“什么用。”
“有一天要问。”
吴三把草鞋穿上,穿的时候把脚背上的痂碰了一下,他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那一营,剩多少人。”
“不晓得。”吴三说,“我们那一队十个人,我见着三个。一个在道上,两个在城门口排队领粥。”
“身上有伤没有。”
“背上一条。”吴三把衣裳往下拉了一点。背上一条青紫,从肩胛到腰,宽两指,边上泛黄。
“你还走不走。”
“不走。”吴三说,“走不动了。”
“不回营里。”
“营里没有了。”吴三说,“回去也没有帐。”
他给吴三倒了一碗水。吴三接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晃了晃,把最后一点水晃到一处,喝了。
“吃了没有。”
“吃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饼。饼是硬的,掰的时候掉渣。他掰了一半给吴三。
吴三接了,咬了一口,嚼得很久。剩下的一半他用一块纸包起来,塞进怀里。
“你这铺子还开不开。”
“开。”
“开了我来买药。”吴三说,“我有钱了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
“李郎。”
“嗯。”
“那一天,你在营里。”
“在。”
“你没有跑。”
“我没有跑。”
吴三看了他一眼,出门去了。草鞋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泥。
院里的药晒卷了边。他把席往里收了一尺,收进墙根的影子里。席子拖过地,带下去几片药,他捡起来,放回席上。
天黑以前他把四文钱摆开,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摆到第四枚,指头停了一下。
那一枚缺了一角。缺口是新的,边上还有毛刺,像被牙咬过。
四文钱放在柜台上。一文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