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6·渔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6 渔阳

第一章 信

※ ※ ※

天没亮透,他把门开了。

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门面一间,柜台一张,柜台后头一只药柜,七十二个抽屉。

抽屉里的药不多了。白及剩半格,甘草一格,阿胶三块。

他把阿胶拿出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边上有一线黄。

黄是潮的印子。他把潮的那块挪到前头,先卖。

柜台左边第三块板与第二块板之间有一条缝。缝里插着一根木簪,簪头朝上。

簪是枣木的,二寸八分,簪头有一个缺口,缺口是牙咬的。

他每日开门的头一件事,是把这根簪子往里头推一推。推半寸。推完它就不动了。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十一根断筷,每根刻一个字。四根弯钉。一张一掌宽的皮纸,压在最底下。

他把抽屉拉开一格,看了一眼,推回去。空的抽屉声音响,满的抽屉声音闷。

磨药的石碾在柜台底下。他蹲下去,抓一把甘草,捡出两根带泥的。

泥是去年的。去年秋天收的甘草,晒了七日,雨来了,收了半日。

石碾转了四十来圈,甘草成了粉。他把粉扫进一张纸,纸折成三角,三个角对齐。

折纸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巷子里有脚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走得不齐。

他把纸放进抽屉,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卯时,头一个病人来了。一个老妇,带着孙子。孩子五岁,脸烧得红,眼窝陷下去。

“几日了。”

“三日。”老妇说,“夜里说胡话。”

他把孩子的手拿过来,看指纹,看指甲,掀开衣裳看胸口。

“吃过什么。”

“陈米汤。”

“屎。”

“稀的,黄的,一日三回。”

他起身,从第七格抓了一把药,又从第十九格抓了半把,两样倒在一处,分成三包。

“一包,水一碗,煎到半碗。一日两回。明日再来。”

“先生,多少钱。”

“三文。”

老妇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来的是一根绳,绳上串着四文钱。

“三文。”她说,“剩一文,买盐。”

他把四文都收了,从木匣里拿一文出来,放回她手里。

“盐不必买。”他说,“孩子好了,喝粥里放一点盐末子就够。盐多了,咳。”

老妇把钱攥住,攥得很紧。她走的时候,孩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一把捞住。

辰时,坊门口来了一个人,穿一件灰衫,戴一顶软脚幞头,手里一张帖。

“李郎君。”

“嗯。”

“粮料院的帖。”

他把帖接过来看。帖上四个字:明早卯时。下头两个字:编目。

“带什么。”

“笔墨自己带。纸是院里的。”那人说,“一物件三文,秋后支。”

“秋后。”

“秋后。”那人说,“去年的秋后,到今年三月才支。你要是不等,可以不来。”

“我来。”

那人走了。他把帖折起来,夹在袖子里。

巳时,他把门交给对门看着,往东市去。

崇仁坊到东市,走两条街。街上有车辙,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上有一层灰。

东市开八门。他走北门,进门往南,第三个巷口是米行。

米行的掌柜姓胡,五十来岁,一只眼有点斜。

“多少。”

“一斗。”

“五十四。”

他把钱数出来,数了两遍。

“昨日多少。”

“五十二。”胡掌柜说,“今日五十四。明日五十八。”

“为什么明日五十八。”

“因为今日来了二十辆车,明日只有八辆。”

“车从哪儿来的。”

“西边来的十一辆,南边来的九辆。”胡掌柜说,“西边那十一辆,车辕上都有泥。泥是黄泥,不是这边的土。”

他把一斗米倒进布袋,袋口扎了两道。

米行后头是仓。仓门半开着,里头有十来个人在簸米。

“仓里还有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够卖到月底。”胡掌柜说,“月底以后,我也要听人家的。”

米行隔壁是香药铺。铺子里坐着一个胡商,姓康,行二十三,粟特人,脸上有一层油光。

康二十三认得他。上个月他在这儿买过三两乳香。

“李郎君。”

“嗯。”

“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康二十三把手在脖子上一横。

“赐死的。”他说,“朝廷赐的。还赐了一口棺。柏木的,四寸厚。”

“朝廷赐的。”

“赐的。”康二十三说,“我舅在范阳卖马。他说,那一日帐外站着三千人。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人。”

“三千。”康二十三说,“我舅数过。”

“你舅在帐外。”

“他在马圈里。”康二十三说,“马圈离帐二百步。他听见帐里有声音,像有人在搬凳子。”

他把乳香的价钱问了一遍,没有买。

出东市,日头到了头顶。他在街边的胡饼摊上买了一个饼,八文,边走边吃。

饼是昨日的,边上硬。他吃到一半,把剩下的半张包起来,塞进怀里。

回到坊门口,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洞里。老兵七十来岁,耳朵背,听不见自己说话。

“回来了。”老兵说。他说得很响。

“回来了。”

“东市热闹不热闹。”

“热闹。”

“我听说,安家的那一位死了。”老兵说,“饿死的。”

“饿死的。”

“关了七天。给水,不给饭。”老兵说,“第七日开门,人已经硬了。他们把他抬出来,抬的时候,他的手指头还抓着一只碗。”

“哪只碗。”

“一只粗瓷碗。”老兵说,“他要是有饭,抓碗做什么。他就是没有饭。”

“你听谁说的。”

“坊外头的人都这么说。”

他站在门洞里,把手里的米袋换了个手。

“你说的那一位,”他问,“死的时候,手里有兵没有。”

老兵没有听清。他把手拢在耳朵后头。

“兵。”

“兵。”老兵说,“那谁知道。人都死了,兵还有什么用。”

未时,来了一个兵。

二十上下,身量不高,左手包着一块布,布上渗出一点红。

“金疮药。”

“伤了几天。”

“两日。”

他把布解开。伤口在虎口上,一寸半长,边上翻着白。

“刀。”

“刀。”兵说,“不是砍的,是蹭的。城墙上蹭的。”

“哪儿的城墙。”

“相州那边。”

他抬眼看了这个兵一下。

“相州。”

“相州北边。”兵说,“我们那一营,退下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路上有石头,我一手撑在墙上。”

他从第三十六格取药,白及一钱,龙骨五分,研在一处,用蜜调了,抹上去。抹完拿一块新布包好,包了三道。

“三日换一回。换了三回,就不用包了。”

“多少钱。”

“三文。”

兵摸出钱来,数了五文,摆在柜台上。

“多的两文,先生收着。”

“为什么。”

“相州那边,我们营里死了四百人。”兵说,“我回来了,他们没有回来。”

他把多的两文推回去。

“三文。”他说,“多的,你买饼。”

兵把钱收起来,站着没有走。

“先生,我还想问一句。”

“问。”

“一个城,守到没有粮了,还守不守。”

他把研钵底下剩的药末扫进纸里。

“看城里有多少人。”

“四百兵,八百民。”

“城多大。”

“三里。”

他停了一下。

“守。”他说,“三里城,八百民,一日要十几石。守到二十日,就没有了。守到四十日,就只剩下城。”

兵看着他。

“先生打过仗。”

“没有。”

“那先生怎么算得这么准。”

“我算药。”他说,“药和粮是一样的。一斤药,一日用三钱,能用五十三日。多一个人,就少一日。”

兵走了。

申时,对门的窗开了一半。

窦十一娘在窗里坐着,膝上摊着一件要补的衣裳。她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白的那一半在鬓角。

“米买了。”

“买了。”

“多少。”

“五十四。”

“昨日五十二。”她说,“我这儿浆也要涨。豆子涨了。”

他把米袋靠在墙根上,坐在门槛上。

“十一娘。”

“嗯。”

“外头传的那件事,你听了几样。”

“几样。”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我听了四样。”

“四样。”

“砍的,赐死的,饿死的。还有一样,是用弓弦勒的。”她说,“说是他自己把弦递给人家。人家不接,他就自己套上去。”

“谁说的。”

“一个从东边回来的兵。他在我这儿喝浆,喝完说的。”她说,“他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碗里的浆起了圈。”

“他说的和别人说的,一样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有一处。”窦十一娘把针扎进布,“都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没有兵。”

他没有说话。

“我男人死在潼关道上。”她说,“那一年,也是四样。有人说他是被踩死的,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自己跳的沟。四样,我一样也没有信。”

“后来呢。”

“后来我不问了。”她说,“问多了,人就成了四样。”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坊门那头,鼓开始响。

八百声。头一百声,街上还有人走。

他没有听完。他起身,把米袋抱进屋里。

后屋里一张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簿。

簿翻开,是五月那一页。上一行是初九写的。

他研了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写的是:五月十二。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别的字。

袖口卷起来,衬布上还有一块空处。他在空处上写了四个字,写完把袖子放下来。

四个字是:四样,一样。

墨在布上洇开一点,洇成一个不圆的点。

他把簿合上,把灯芯剪了一段。

灯小了。

窗外,坊门关了。关门的木头碰木头,一声,闷的。

四个人说四样。有一样是一样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没有兵。

至圣唐 卷16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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