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五月十二(759.5)
天没亮透,他把门开了。
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门面一间,柜台一张,柜台后头一只药柜,七十二个抽屉。
抽屉里的药不多了。白及剩半格,甘草一格,阿胶三块。
他把阿胶拿出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边上有一线黄。
黄是潮的印子。他把潮的那块挪到前头,先卖。
柜台左边第三块板与第二块板之间有一条缝。缝里插着一根木簪,簪头朝上。
簪是枣木的,二寸八分,簪头有一个缺口,缺口是牙咬的。
他每日开门的头一件事,是把这根簪子往里头推一推。推半寸。推完它就不动了。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十一根断筷,每根刻一个字。四根弯钉。一张一掌宽的皮纸,压在最底下。
他把抽屉拉开一格,看了一眼,推回去。空的抽屉声音响,满的抽屉声音闷。
磨药的石碾在柜台底下。他蹲下去,抓一把甘草,捡出两根带泥的。
泥是去年的。去年秋天收的甘草,晒了七日,雨来了,收了半日。
石碾转了四十来圈,甘草成了粉。他把粉扫进一张纸,纸折成三角,三个角对齐。
折纸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
巷子里有脚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走得不齐。
他把纸放进抽屉,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卯时,头一个病人来了。一个老妇,带着孙子。孩子五岁,脸烧得红,眼窝陷下去。
“几日了。”
“三日。”老妇说,“夜里说胡话。”
他把孩子的手拿过来,看指纹,看指甲,掀开衣裳看胸口。
“吃过什么。”
“陈米汤。”
“屎。”
“稀的,黄的,一日三回。”
他起身,从第七格抓了一把药,又从第十九格抓了半把,两样倒在一处,分成三包。
“一包,水一碗,煎到半碗。一日两回。明日再来。”
“先生,多少钱。”
“三文。”
老妇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来的是一根绳,绳上串着四文钱。
“三文。”她说,“剩一文,买盐。”
他把四文都收了,从木匣里拿一文出来,放回她手里。
“盐不必买。”他说,“孩子好了,喝粥里放一点盐末子就够。盐多了,咳。”
老妇把钱攥住,攥得很紧。她走的时候,孩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一把捞住。
辰时,坊门口来了一个人,穿一件灰衫,戴一顶软脚幞头,手里一张帖。
“李郎君。”
“嗯。”
“粮料院的帖。”
他把帖接过来看。帖上四个字:明早卯时。下头两个字:编目。
“带什么。”
“笔墨自己带。纸是院里的。”那人说,“一物件三文,秋后支。”
“秋后。”
“秋后。”那人说,“去年的秋后,到今年三月才支。你要是不等,可以不来。”
“我来。”
那人走了。他把帖折起来,夹在袖子里。
巳时,他把门交给对门看着,往东市去。
崇仁坊到东市,走两条街。街上有车辙,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上有一层灰。
东市开八门。他走北门,进门往南,第三个巷口是米行。
米行的掌柜姓胡,五十来岁,一只眼有点斜。
“多少。”
“一斗。”
“五十四。”
他把钱数出来,数了两遍。
“昨日多少。”
“五十二。”胡掌柜说,“今日五十四。明日五十八。”
“为什么明日五十八。”
“因为今日来了二十辆车,明日只有八辆。”
“车从哪儿来的。”
“西边来的十一辆,南边来的九辆。”胡掌柜说,“西边那十一辆,车辕上都有泥。泥是黄泥,不是这边的土。”
他把一斗米倒进布袋,袋口扎了两道。
米行后头是仓。仓门半开着,里头有十来个人在簸米。
“仓里还有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够卖到月底。”胡掌柜说,“月底以后,我也要听人家的。”
米行隔壁是香药铺。铺子里坐着一个胡商,姓康,行二十三,粟特人,脸上有一层油光。
康二十三认得他。上个月他在这儿买过三两乳香。
“李郎君。”
“嗯。”
“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康二十三把手在脖子上一横。
“赐死的。”他说,“朝廷赐的。还赐了一口棺。柏木的,四寸厚。”
“朝廷赐的。”
“赐的。”康二十三说,“我舅在范阳卖马。他说,那一日帐外站着三千人。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人。”
“三千。”康二十三说,“我舅数过。”
“你舅在帐外。”
“他在马圈里。”康二十三说,“马圈离帐二百步。他听见帐里有声音,像有人在搬凳子。”
他把乳香的价钱问了一遍,没有买。
出东市,日头到了头顶。他在街边的胡饼摊上买了一个饼,八文,边走边吃。
饼是昨日的,边上硬。他吃到一半,把剩下的半张包起来,塞进怀里。
回到坊门口,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洞里。老兵七十来岁,耳朵背,听不见自己说话。
“回来了。”老兵说。他说得很响。
“回来了。”
“东市热闹不热闹。”
“热闹。”
“我听说,安家的那一位死了。”老兵说,“饿死的。”
“饿死的。”
“关了七天。给水,不给饭。”老兵说,“第七日开门,人已经硬了。他们把他抬出来,抬的时候,他的手指头还抓着一只碗。”
“哪只碗。”
“一只粗瓷碗。”老兵说,“他要是有饭,抓碗做什么。他就是没有饭。”
“你听谁说的。”
“坊外头的人都这么说。”
他站在门洞里,把手里的米袋换了个手。
“你说的那一位,”他问,“死的时候,手里有兵没有。”
老兵没有听清。他把手拢在耳朵后头。
“兵。”
“兵。”老兵说,“那谁知道。人都死了,兵还有什么用。”
未时,来了一个兵。
二十上下,身量不高,左手包着一块布,布上渗出一点红。
“金疮药。”
“伤了几天。”
“两日。”
他把布解开。伤口在虎口上,一寸半长,边上翻着白。
“刀。”
“刀。”兵说,“不是砍的,是蹭的。城墙上蹭的。”
“哪儿的城墙。”
“相州那边。”
他抬眼看了这个兵一下。
“相州。”
“相州北边。”兵说,“我们那一营,退下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路上有石头,我一手撑在墙上。”
他从第三十六格取药,白及一钱,龙骨五分,研在一处,用蜜调了,抹上去。抹完拿一块新布包好,包了三道。
“三日换一回。换了三回,就不用包了。”
“多少钱。”
“三文。”
兵摸出钱来,数了五文,摆在柜台上。
“多的两文,先生收着。”
“为什么。”
“相州那边,我们营里死了四百人。”兵说,“我回来了,他们没有回来。”
他把多的两文推回去。
“三文。”他说,“多的,你买饼。”
兵把钱收起来,站着没有走。
“先生,我还想问一句。”
“问。”
“一个城,守到没有粮了,还守不守。”
他把研钵底下剩的药末扫进纸里。
“看城里有多少人。”
“四百兵,八百民。”
“城多大。”
“三里。”
他停了一下。
“守。”他说,“三里城,八百民,一日要十几石。守到二十日,就没有了。守到四十日,就只剩下城。”
兵看着他。
“先生打过仗。”
“没有。”
“那先生怎么算得这么准。”
“我算药。”他说,“药和粮是一样的。一斤药,一日用三钱,能用五十三日。多一个人,就少一日。”
兵走了。
申时,对门的窗开了一半。
窦十一娘在窗里坐着,膝上摊着一件要补的衣裳。她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白的那一半在鬓角。
“米买了。”
“买了。”
“多少。”
“五十四。”
“昨日五十二。”她说,“我这儿浆也要涨。豆子涨了。”
他把米袋靠在墙根上,坐在门槛上。
“十一娘。”
“嗯。”
“外头传的那件事,你听了几样。”
“几样。”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我听了四样。”
“四样。”
“砍的,赐死的,饿死的。还有一样,是用弓弦勒的。”她说,“说是他自己把弦递给人家。人家不接,他就自己套上去。”
“谁说的。”
“一个从东边回来的兵。他在我这儿喝浆,喝完说的。”她说,“他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碗里的浆起了圈。”
“他说的和别人说的,一样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有一处。”窦十一娘把针扎进布,“都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没有兵。”
他没有说话。
“我男人死在潼关道上。”她说,“那一年,也是四样。有人说他是被踩死的,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自己跳的沟。四样,我一样也没有信。”
“后来呢。”
“后来我不问了。”她说,“问多了,人就成了四样。”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坊门那头,鼓开始响。
八百声。头一百声,街上还有人走。
他没有听完。他起身,把米袋抱进屋里。
后屋里一张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簿。
簿翻开,是五月那一页。上一行是初九写的。
他研了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写的是:五月十二。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别的字。
袖口卷起来,衬布上还有一块空处。他在空处上写了四个字,写完把袖子放下来。
四个字是:四样,一样。
墨在布上洇开一点,洇成一个不圆的点。
他把簿合上,把灯芯剪了一段。
灯小了。
窗外,坊门关了。关门的木头碰木头,一声,闷的。
四个人说四样。有一样是一样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没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