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七月十八(759.7)
坊门的鼓楼在西门上头,三丈高,四面没有墙,只有四根柱子,一个顶。
鼓挂在楼中间,离楼板二尺。鼓面朝南,朝着坊里。
打鼓的人姓周,行九,六十八,太常寺鼓吹署退下来的。他在这个坊里打了二十一年鼓。
周九的耳朵不好。不是全聋,是高的声音听不见,低的声音听得见。他说鼓是低的,所以他还打得。
他第一次上楼,是六月里的事。那一日他送药到坊门,看见楼底下有一块木牌,牌上六个字:八百声,闭坊门。
“上去看看。”周九说。
他上去了。楼梯是木头的,九级,第七级是活的,踩上去会响。
楼上风大。风从四面进来,把人的袖子吹得贴在身上。
鼓就在眼前。
面径四尺二寸。皮是黄牛皮,颜色发暗,中间一块比周围深,深得像另一块皮。
“补过。”周九说,“补了十年了。”
“怎么补的。”
“皮破了,补一块。”周九说,“补的时候要把破的地方剪圆,补的皮也要剪圆。两块的边要一样大。缝的时候用牛筋,一针一针缝。缝完了,拿水泡三日,泡软了,再绷。”
“补的那一块,为什么颜色深。”
“新皮。”周九说,“新皮见风,颜色就深。过上二十年,就跟周围一样了。”
他伸手在鼓面上按了一下。皮是硬的,按下去不动。
“硬。”
“硬是绷得紧。”周九说,“绷得紧,声音才走得远。松了,声音就贴在楼上,下不去。”
“现在松了没有。”
“松了一点。”周九说,“去年秋天松的。松了,我打的时候要多用一分力。”
“多一分力,听得出吗。”
“坊里人听不出。”周九说,“我自己听得出。多用一分力,胳膊第二日就酸。”
鼓的侧面有一个孔,一寸二分,孔里是黑的。
“这是什么。”
“通气孔。”周九说,“鼓里是空的,天热的时候,里头的气要出来。不出来,皮要鼓包。”
“能看见里头吗。”
“看不见。”周九说,“孔小。”
他把眼睛贴上去。孔里黑,什么也看不见。有一点光进去,落在对面的木头上,成一个针尖大的点。
“周九。”
“嗯。”
“这面鼓,多少年了。”
“开元十八年造的。”周九说,“造的这一年,我还没有生。”
“你怎么知道是开元十八年。”
“楼板底下刻着。”周九说,“刻在第二根梁上。刻的是‘开元十八年,造鼓一面’。字很小,要趴下去看。”
他趴下去看。梁上果然有字,刻得浅,字里面积着灰。
“还有别的字没有。”
“没有了。”周九说,“就这一行。”
他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
“周九。”
“嗯。”
“渔阳的鼓,你听过没有。”
周九没有立刻答。他把鼓槌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没听过。”他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出过潼关。”
“那你怎么知道渔阳有鼓。”
“范阳节度使的军鼓,天下人都知道。”周九说,“天宝年间,那面鼓一响,北边四镇都要应。我在鼓吹署的时候,署里的老乐工说过。”
“说什么。”
“说那面鼓大。”周九说,“说有六尺。”
“六尺。”
“六尺。”周九说,“六尺的鼓,要四个人抬。打的时候不用槌,用棰,棰有一尺二寸粗。”
“声音呢。”
“声音听不见。”周九说,“六尺的鼓,声音是往地上走的。人在十里以外,听不见响,觉得脚底下在动。”
“脚底下在动。”
“老乐工说的。”周九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幽州听过一回。听完,回去吐了。”
“为什么吐。”
“不知道。”周九说,“他说,鼓打到那个份上,人身上的东西都跟着动。肠子跟着动,胃跟着动。动到后来,就吐。”
他把鼓槌在手里转了一下。
“周九。”
“嗯。”
“这鼓打过急的没有。”
周九把手停下来。
“打过。”他说,“二十一年,打过三回。”
“什么叫急的。”
“急的不是八百声。”周九说,“急的是三百声,一声挨一声,中间不留空。三百声打完,再打三百声。打到人跑出来为止。”
“什么时候打。”
“城里有事的时候。”周九说,“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打过一回。那一回是夜里,打了九百声。我在楼上,看见坊里的人从门里出来,站在街上,都不说话。”
“你也站着。”
“我打完了才站。”周九说,“打完了,下楼,站在坊门口。站到天亮,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
“后来知道了。”
“第三日知道的。”周九说,“范阳反了。”
他把槌放回箱里。
“第二回是至德元载,潼关败的那一日。那一日打了六百声,打完了,坊里有一半的人往外走。走的人带着包袱,抱着孩子。”
“第三回。”
“第三回是去年。”周九说,“去年三月,邺城溃的那一夜。那一夜城里没有打鼓。”
“为什么没有打。”
“因为不知道打给谁听。”周九说,“打鼓是叫人的。人已经跑了,叫谁。”
“先生,你要听渔阳的鼓。”
“听不见。”
“听不见。”周九说,“这面鼓,八百声,出了坊门就没有了。渔阳那面鼓,出了幽州还有。两样东西,不是一个用法。”
“怎么不是一个用法。”
“这面鼓是叫人的。”周九说,“叫人回家,关门。渔阳那面鼓是送人的。送人出去,不回来。”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
周九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
“让开些。”他说,“我要打了。”
他退到楼板边上,背靠着柱子。
周九举起槌。
第一声。
声音不是从鼓面出来的,是从楼板底下出来的。楼板震了一下,灰从梁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第二声。第三声。
前一百声,打得重。每一声之间隔一息。街上还有人走,走得慢,听见鼓,才快起来。
一百声到二百声,人开始跑。一个挑担子的把担子横过来,从人缝里挤过去。
二百声到三百声,巷子里的门一扇一扇关上。关门的声音很轻,都是先关门,再上门闩。上闩的声音比关门响。
三百声到四百声,街上只剩车。车轮压在土上,走得急,扬起一道灰。
四百声到五百声,车也没有了。
五百声以后,周九打得轻了。
“为什么轻。”
“没有人了。”周九说,“打给谁听。”
五百声到七百声,声音是空的。坊墙把声音挡回来,挡成一个回声。回声比原声晚半息,晚得刚好听得出来。
七百声到八百声,周九闭上眼睛打。
八百声。
最后一声落下去,坊门那头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一声,闷的。
周九把槌放下,靠着柱子喘。
“先生,你数了没有。”
“数了。”
“数到多少。”
“八百。”
“我打了二十一年,头一回有人在楼下数。”周九说,“数的人,数到三百就乱了。人是数不到八百的。”
“我数的是百。”
“数百就好数了。”周九说,“一百,二百,三百。数到八,就完了。”
他从楼板上捡起方才落下的灰,放在手心里看。
“周九。”
“嗯。”
“今日的鼓,跟昨日的一样不一样。”
“一样。”周九说,“一日八百声,二十一年,一样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周九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鼓里头的那个东西。”
“嗯。”
周九把灰撒了。
“不一样。”他说,“去年秋天松了以后,就不一样了。打在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声音比从前低半分。半分,人听不出,我自己知道。”
“半分。”
“半分。”周九说,“鼓是死的,皮是活的。皮会老。老了,就低半分。低到最后,就成了一声闷响。到那一日,这面鼓就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怎么办。”
“换皮。”周九说,“换皮要请太常寺的人来看。看完了,报上去。报上去,等批。批下来,才有人来换。”
“要等多久。”
“上一回换皮,等了三年。”周九说,“三年里,鼓还是要打。打不动的时候,就用槌子敲架子。”
“敲架子。”
“敲架子也有人听得见。”周九说,“坊里的人,听的是那个点,不是那个声。点在,人就回家。”
他下楼。第七级踩上去,响了一声。
“先生。”
“嗯。”
“你每日都站在门口听。”
“听。”
“听什么。”
“听够不够八百。”
周九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只动了一点。
“够的。”他说,“我数了三遍才打。打少了,坊正要点我的名;打多了,坊里的人要骂。八百正好。”
他往崇仁坊走。
街上已经没有人。土是干的,白天晒了一日,现在还有一点温。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鼓楼。
楼上黑,只有鼓的边上有一线亮,是西边天上最后一点光。
渔阳的鼓,这一回没有人听过。七月里,长安的人说了三日,第四日就不说了。
第一回是二十三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山上。他也没有听见,只听人说。
这一回他在长安,还是听人说。
“周九。”
“嗯。”
“槌上的布,多久换一回。”
“一年两回。”周九说,“三月一回,九月一回。布是粗布,剪成三寸宽,缠三圈,缠紧了用线扎。”
“为什么不换皮,先换布。”
“布便宜。”周九说,“三尺布一文。皮换一回,要三年。”
他把槌上的布摸了一下。布磨破的地方在正中,破成一朵。
“破了,打出来的声音就闷。”
“闷一点。”周九说,“闷一点不要紧。坊里的人听的是点。”
周九打完八百声,把鼓槌放在鼓架上。槌上的布磨破了一块,露出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