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九月十二(759.9)
马蹄声是申时到的。不是快马,是走马,走一步停半息,蹄子落在土上,落得轻。
他正在柜台后头磨药。石碾转到第三十圈的时候,蹄声在巷口停了。
他没有抬头。石碾又转了十圈。
门口有影子。影子从门槛上过来,过来一半,停住。
“我来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青灰的短袍,袍子下摆有泥,泥干成一片一片,一片比一片浅。头上包着一块布,布是黑的,包得低,压到眉。
她比上一次瘦。瘦在脸上最看得出来:颧骨下头凹进去一块,凹得不深,可一笑就要显出来。
腰带上有三个孔。第一个孔是原来的,第二个孔是旧的,第三个孔是新的,孔边上还有毛。
“进来。”
她进来。进门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的时候她的身子往左边偏了半寸。
“门低了。”她说。
“门没有低。”
她把布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头发是挽着的,挽得紧,挽的地方有一层白。
“马在门外。”
“拴着。”
“拴在什么上头。”
“石头。”
“石头会磨缰绳。”她说,“磨断了,马就走了。”
他起身出去看。马站在巷口那块石头边上,缰绳绕了两道,绕在石头的腰上。马的左耳缺一个口,口是旧的。
是那一匹。
他把缰绳解开,牵到院里去。院里没有马棚,他把缰绳拴在水缸的耳上。
马低下头,在水缸里喝水。喝的时候,水面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他回屋里。她已经坐下了,坐在柜台前头那张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吃什么。”
“什么都行。”
他下了半碗面。面是荞麦的,煮得软,他放了一点盐,没有放油。
她把碗端起来,吃了三口,放下。
“不好吃。”
“好。”
“不好吃就说。”
“咸了一点。”她说,“我这一路,吃的都是淡的。”
她把碗又端起来,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横在碗上,两头一般齐。
他坐在她对面,看她的手。
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四道裂口,裂口是横的,横在指节上头。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泥,泥是黑的。
“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伸手按她的脉。脉在腕子内侧,按下去了,跳得慢,一下与一下之间隔得长。
“几日没有睡。”
“睡了。”
“几日。”
她把眼睛转开。
“路上睡得少。”她说,“马上睡不成。”
“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哪儿。”
她没有答。她把右手放到左肋下头,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肋下。”
“旧伤。”
“什么时候的。”
“旧伤。”她说,“长好了。”
“我要看。”
她看了他一眼,把袍子的左边解开一颗扣。
肋下有一道疤,三寸长,从肋骨的边上斜着往下。疤是硬的,两头合得齐,中间不齐。中间那一块凸起来,凸得像一条小指。
“没有缝。”
“没有。”
“为什么没有缝。”
“没有人缝。”她说,“那时候没有空。”
他把手指头放在疤上,从一头按到另一头。按到中间,她的肩动了一下。
“疼。”
“疼。”
“几年了。”
“两年。”她说,“也许是三年。日子记不清了。”
他把手收回来。
“骨头没有断。”他说,“断了会长歪。这个是肉,肉长歪了,就是歪着。”
“歪着不要紧。”
“歪着,天要下雨就要疼。”
“早就疼了。”她说,“疼的时候我知道要下雨,比钦天监准。”
他起身,从第三十六格取药。当归,川芎,乳香,没药,四味,各二钱,研成粉,分成六包。
“一包,酒调,敷在疤上。一日一包。敷完了要揉,揉到发热。”
“六包。”
“六包。”他说,“六包以后,疤还是疤。疼会少些。”
她把药包收进怀里,收的时候手在怀里按了按,像是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长安的米多少钱。”
“六十八。”
“贵了。”
“今年贵。”
“我这一路,过了三个州。”她说,“三个州的米,一个比一个贵。最贵的一个,一斗一百二十。”
“哪儿。”
“东边。”她说,“东边的路上,人往西走,粮往东走。”
“为什么粮往东走。”
“东边有兵。”她说,“有兵的地方,粮就贵。粮贵,人就往西走。人往西走,粮往东走。”
她说完,把那半碗面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风不认人。”
他抬起头。
“四月里,你托人带了四个字。”
“带了。”
“风不认人。”
“风不认人。”她说,“风只认高的东西。树高的地方,风先到。人高的地方,风先到。城高的地方,风先到。”
“那一夜,风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她说,“那一夜,邺城的帐都倒了。帐倒了,人就往外跑。跑的人都是低的。低的跑,高的站着。站着的人,风从他身上过去,他不倒。”
“你站着。”
“我站着。”她说,“我站的地方有一堵墙。墙倒了半截,剩下半截。我站在剩下那半截后头。”
“你为什么在那儿。”
她没有答。她把碗放下,把筷子重新摆好,两头对齐。
“风不认人。”她又说了一遍,“风认的是挡得住它的东西。挡不住的,风就不认。”
他没有再问。
夜里,她把马牵到院里,卸了鞍。鞍是旧的,鞍桥上有一道裂,裂里塞着布。
她把鞍放在墙根下,用一块布盖上。
“鞍为什么盖。”
“夜里露水重。”她说,“露水进了皮,皮就硬。”
“你在此地住几日。”
“不知道。”
“住哪儿。”
“这儿。”她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住到坊西的客栈去。”
“方便。”
她把盖鞍的布拍了拍。
“我睡在门面里。”她说,“柜台前头那块地方够。”
“后屋有床。”
“你睡后屋。”她说,“我睡门面。门面靠着街,街上有什么动静,我先听见。”
他把后屋的灯点上,把板床上的席子卷起来,搬到门面里,铺在柜台前头。
她坐在席子上,把靴子脱了。靴子里倒出一点沙,沙是黄的,落在席子上,落成一小堆。
“沙。”
“东边的沙。”她说,“东边有一段路,二十里都是沙。”
她把沙扫到手里,走到门口,撒在门槛外头。
“撒在外头,屋里就干净了。”
他站在后屋门口,看她把门闩上。她上闩的时候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左肋上。
“苏校尉。”
她转过头来。
“睡吧。”她说。
灯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她翻了一次身。翻身的时候,席子响了一下,响完就没有声音了。
后半夜,院里的马叫了一声。叫得很短,叫完就停了。
他睁着眼,听见门外有人在走。走过去,又走回来。
走到第三回,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走了。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看见门闩还是闩着的。门闩是木头的,上头有一道新的划痕,一寸长。
院里有人。
她把马牵到院子中间,正在看马蹄。她抬起马的前腿,把蹄子架在自己膝上,用一根铁钩剔蹄心里的泥。
“泥多。”
“昨天走了长路。”
“泥不多,蹄心就要烂。”她说,“蹄心烂了,马就瘸。瘸了的马,走不了三十里。”
她剔完一只,换一只。剔下来的泥落在地上,泥是黑的,里头有石子。
“这匹马,你从哪儿弄来的。”
“换的。”
“跟谁换。”
“一个队正。”她说,“他用这匹马换了我一匹骡子。骡子能驮,马能跑。他要驮,我要跑。”
“他亏了。”
“他不亏。”她说,“他那一队要往西走,走山路。山路骡子走得稳。我这匹马走山路要滑。”
她把最后一只蹄子放下,拍了拍马的肩。
“它叫什么。”
“没有名。”
“马都有名。”
“军中的马没有名。”她说,“军中的马有号。号烙在左臀上,烙的是营号。这一匹的号是‘朔七’。”
他走到马后头看。左臀上果然有一个烙印,烙得浅,看得出“朔七”两个字。
“朔是朔方。”
“朔方。”她说,“这一匹马是朔方来的。朔方的马耐寒,不耐热。到了夏天,要给它遮阴。”
“长安的夏天热。”
“热。”她说,“夏天把它牵到墙根下,墙根下有阴。阴地里凉。”
她把马牵回水缸边,让它喝水。
“先生。”
“嗯。”
“我看了一夜这个院子。”她说,“院子小,可是干净。干净的地方,马不容易病。”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这匹马留在这儿,比跟着我好。”她说,“跟着我,一日走六十里,吃不上草,喝不上水。留在这儿,一日三升料,一桶水,还有阴地。”
她没有再说。
她进屋里,把锅洗干净,下了半碗米。米下了锅,她坐在灶前,看着火。
火不大。她把一根柴往里推了推,推的时候手背在灶门上蹭了一下,蹭了一点黑。
她把碗端起来以前,把筷子在桌上对齐了一次。对齐了,隔一会儿,又对齐一次。
袖口在她腕子上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停住。腕子细,袖口空。
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提到肘上。腕子上有一道浅痕,是镯子磨的。镯子不在。
她把袖子放下来。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看不见白边。
她吃半碗,放下。筷子横在碗上,两头一般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