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四月初七
四月初七,他出南门。
门外那一片,从城墙根起,往南,一直到河岸。他先估了一个数,用步子量:从墙根走到河岸,三百四十步;从东边的沟走到西边的路,二百一十步。
这一片里头没有草。草长到边上就停,停得很齐,像有人拿刀切过。
地上是白的。
白的东西有的整,有的碎。整的看得出是腿,是肋,是一排牙。碎的看不出是什么,抓一把,有粉。
他站在边上。
日头在他背后,光从城墙上下来,落到地上,白的东西上有一层黄。
风从西边来。风贴着地走,把粉吹起来一点,吹到他的鞋上。
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插在脚边的土里。插进去三寸,刀立着。
刀鞘的口朝上。口里进了土。
他蹲下去。
第一具在他脚边。头骨朝东,身子朝北,两条腿曲着,一条压在另一条上头。骨头上没有肉,也没有皮,干净得像洗过。
头骨上有洞。洞在左额,圆的,比铜钱大一圈,边上往里凹。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洞的里壁是光的。
第二具在一尺外。这一具只剩上半截,腰以下没有了。肋骨的中间断了两根,断口是斜的。
他往南走。走一步,看一步。
城门口那一段的白,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是骨。那一段是粉,粉上有一层壳,壳是硬的。他踩上去,脚陷下去半寸,鞋面上留了一层灰。
灰是石灰。
他退回去,从墙根往南走,一步一步数。数到四十步,脚下变了,变成土。
石灰撒了四十步。三车石灰,四十步。
撒的人从城门往外走,走到第四十步,车空了。
骨头里有布。布烂成片,片上有线,线的颜色还看得出:有的是青的,有的是褐的,有一片是红的。
骨头里有鞋。他看见三只,都不是一双。一只鞋底朝上,底上纳的针脚还在,一格一寸。一只鞋帮没有了,只剩底。第三只很小,是孩子的,长四寸。
第三只鞋里有一只脚。脚上的骨头细,五根,一根不缺。
他把那只鞋放下。
他往南又走了二十步,脚底下踩到一件东西,硬的,圆的。
低头看,是一只碗的口。碗埋在土里,只剩一圈边。
他没有挖。
碗口朝上,碗里也是土。
他看了碗口一圈,碗口上有一道裂,裂从口到底,裂口里塞着草根。
再往南,有刀。
刀在土里,插进去半截,露出来的刀身有锈,锈是红的,一层一层,像树皮。
他蹲下去拔。拔不动。他把土扒开,扒到刀镡,镡是铁的,锈住了刀鞘的口。
刀鞘上缠着麻绳,绳缠了七道,最末一道打的是死结。
他把土推回去,把刀留在原处。
刀鞘的边上还有一只箭镞,三角的,断在木杆里,木杆烂了,剩一个孔。
骨头里有一把梳子。
梳是木的,一头的齿断了三根,剩下的齿上有黑,黑在齿根,是油。
他把梳子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原处。
这样的梳子,一支军里能有几十把。
骨头里有铜钱。一枚,粘在一根肋骨上,锈成一块绿。他没有抠,看了一会儿,走了。
往东走五十步,地上有一片是黑的。黑的地方骨头少,只有几块,烧过,一捏就碎。
往西走五十步,有一块地是凹的,凹的地方积着水,水里有骨,只露着上头一点。
他站在水边。
水不流。水面上有一层薄膜,膜上有一只水虫,划出四道纹。
他数箭。
箭镞在骨头上,也在土里。土里的要抠,抠出来一个,吹一下,三角的还是三角的,有的歪了尖。
他数到十七个,不数了。十七个箭镞,长得都一样,是一个营的箭。
第十六个数出来的时候,他在一具骨的胯上看见一块木牌。
牌二寸宽四寸长,正面磨得看不清,背面有一个字,是“四”。
他把牌上的土擦掉,把“四”看了一会儿,记在板上:牌一块,字四。
牌他收进袖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上到城墙根的高处,回头看那一片。
整片看过去,白的和土的颜色差不多,只有在光斜的时候,白才显出来。光一斜,那一片就亮了一块,亮的地方有的大,有的小。
他坐下来,把板摊在膝上。
先数整的。他从东往西数,数到一百,把一百记在板上。再数一百。数到第三个一百,他数丢了一具,回头找,找不着,从头数。
第二遍他数头骨。头骨好认,圆的,有眼窝。他从南往北数,一行一行,数到二百七十六。
第三遍他数的是“能看出人形的”。
一百四十一。
三个数:三百多,二百七十六,一百四十一。
三个数差得太远。他把三个数都写在板上,一个写在上头,一个写在当中,一个写在下头。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数。
野狗在河岸上。
三只。一只站着,两只趴着。站着的那只瘦,肋骨的形状在皮下一根一根显出来。它们不叫,也不过来,就看着。
他站起来。狗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河岸的坡下,又停住。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土,扔过去。土落在狗前头两步,散了。狗没有动。
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脚边。放了以后他站着,狗也站着。
过了一会儿,狗往东走了。走得不快,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午时,他在那一片的当中找到一具不一样的。
是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仰着,两条臂弯着,弯成一个圈。小的在那个圈里,头抵着大的胸口,腿蜷着。
两个的骨头结在一起。小的肩胛卡在大的肋骨底下,卡得紧。
他伸手去分。先试小的那头,抬了半分,大的肋骨跟着动。
他换一个手,从底下托。
托不动。骨头之间有泥,泥干了,结成一块,块的颜色跟骨头一样。
他松手,坐在旁边。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两个的头上,弯下腰,把两只手插到底下,一起抬。
一起抬得动。
他把两个搬到堆上,放的时候让小的在上头。
他开始分。
分的是能不能分开。他把整的骨分成三堆:长骨一堆,扁骨一堆,圆的堆一堆。
长骨是腿和臂。扁骨是肋和胯。圆的是头。
分到一半,他发现长骨里也有短的,短得只有一掌。一掌长的骨,是手,是脚,也是孩子的小腿。
他把那一堆又分开,分成两堆:一掌以上的,一掌以下的。
一掌以下的那一堆,越分越多。
分到日头落,他分了四堆。四堆的大小差得远。最小的一堆是头,最大的一堆是长骨。
他站在四堆中间,看了半晌。
然后他把四堆推到一起。
推的时候他用手,后来用脚,最后用一块木板刮。刮到一堆,堆成一堆,堆得比人高。
他推完,坐在堆边上。
有一个念头他压了两天:找一个人。
他见过那个人的手。手上有墨,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他按过那个人的脉,那个人的脉细,按下去要按得深才摸得着。
这些都用不上。
骨头里没有墨。指甲缝里的黑,三年就没了。脉在皮底下,皮没有了,脉也没有了。
他坐在堆边上,把手摊开看。他的手上有墨,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回城的路上他在墙根下试了一回土。
他用刀挖,挖一尺,土是沙的,沙里带细石。挖二尺,土变湿。挖二尺半,坑底渗出水来,水慢,一点一点往上走。
他把刀抽出来,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不填了。
填不填都一样,明天还要挖。
夜里他在灶房洗手。城里没有皂,他用土搓,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手上有味。味不是臭,是干的,像晒过的旧布。
天黑了。
他从南门回城。进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在暗里看不出来了,跟土一样。
庙里的小屋,他把灯点上。灯是城里找的,陶的,灯口缺一块。油是从灶房里刮的,刮出来小半盏。
板上的三个数,抄到小册上。
抄的时候手上还有粉。粉落在纸上,落在“三百二十七”那一行,白了一层。
他吹了一口。吹不掉,粉进了纸纹。他用袖子抹,抹开了,抹成一片浅白。
抹完他看那一片白,没有再动。
他把小册摊开,在昨天那一行底下写:
四月初七。城外一片。数三遍:三百二十七、二百七十六、一百四十一。
写完他把炭放下。
三个数在上头,一个比一个小。
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城外黑。黑里有一点绿,是狗的眼睛,两点,在河岸那边,不动。
他看着那两点绿。过了一会儿,绿少了一点,剩下的那一点往东移,移了十几步,又停住。
他把门关上。门是庙门,一扇,关的时候要抬起来,抬起来才进得去闩。
他又看了一遍,把“三百二十七”上头的那一横描了一道,描得重。
三个数,他一个也没有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