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8·睢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8 睢阳

第六章 来

※ ※ ※

四月十七,挖到第十天。

卯时他在坑里。坑底的泥是软的,一脚下去一个坑,坑里立刻渗水。

他把水往小坑里赶,赶完开始挖西南角。

日头出来以后,河岸上有人。

不是一个。是七个。

他们站在坡上,站成一排,站得不齐。有的拿着东西,有的空手。

他停手,直起腰。

他们没有下来。

他把锄插在土里,踩着坑壁的脚窝上来,上来的时候手上沾满泥,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走到坡下,他站住。

“你是哪个。”坡上的人问。问的人年纪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到下巴。

“记账的。”

“哪家帐。”

“军里。”

“军里的帐,记到这儿来了。”

“记到这儿了。”

那个老人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看坑,看坑边的土堆,看坑边那块门板。

“这坑是你挖的。”

“我挖的。”

“挖了几天。”

“九天。”

“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下来。”他说。

七个人下来。走在前头的是老人,第二个是个高个子,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上有一块疤,疤是白的。第三个背有点驼,肩上挎着一个布包。第四个是女人,三十多岁,头上包着一块布,布是灰的。第五个走路一高一低,右脚短。第六个瘦,瘦得颧骨突出,两只耳朵上各有一个洞,洞是穿耳环的,耳环没有了。第七个最小,十九上下,嘴唇干裂。

他们在坑边站成一圈。

老人蹲下,抓了一把坑里的土,捏了捏,松开。土在手里成了团,团不散。

“这土不行。”

“哪儿不行。”

“土太黏。”老人说,“黏土不透水。填进去,下雨,水存住,骨头泡在水里,泡三年,成泥。”

“底下的水已经渗上来了。”

“渗上来的是底下的水。”老人说,“我说的是上头的。你把骨头填了,土盖回去,雨水从上头下来,渗不下去,就积在骨头当中。积一年,骨头就烂了。”

他把手里那个土团扔回坑里。

“要垫。”

“垫什么。”

“垫沙。”老人说,“城外河边有沙,河滩上一层,挖三寸就是。挖沙比挖土快。垫一层沙,一尺厚,水从沙里走,走到坑底的小沟,从小沟出去。”

“沙要从河边运。”

“河边的沙不用买。”

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插在坑边。

“你叫什么。”他问老人。

“韩五。”

“哪里人。”

“这儿人。”韩五说,“城里,醋坊巷。我从前在仓里做斗级。”

“哪个仓。”

“含嘉仓的分仓。”韩五说,“仓里那斗,斗底有一块补丁,是我补的。”

他把韩五看了一会儿。

“斗我见过。”

“斗你见过,斗底那块补丁你也见过。”

“见过。”

韩五把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那你算是见过我的东西了。”他说,“人在后头。”

他把七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报名字。”

“韩五。”

“卫大。”那个独眼的。

“石六。”驼背的。

“甘十三。”女人说。

“冯九。”瘸的。

“苗二。”瘦的那个。他说话的时候头偏过来,偏得很正,眼睛看着他的嘴。

“他耳朵背。”韩五说,“你说话,他看你的嘴。”

“乔七。”最小的说。

他把七个名字记在板上。写完他数了一遍,七个。

“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韩五说,“城东十二里,有个庄子,剩下三户。我住那儿。”

“他呢。”他问卫大。

“城南。”卫大说,“城南五里,一个土窑。我在里头住了两年多。”

“两年多。”

“城破那日我出来的。”卫大说,“出来的时候身上有六处伤,走到土窑就走不动了,在窑里躺了四十天。”

“城破那日,你在城里。”

“我在城门里。”卫大说,“我在门后头,抱着刀。”

“你出来。”

“我爬出来的。”卫大说,“门道里堆着人,堆了半人高。我从人底下爬,爬过去的时候手底下按着的都是软的。”

甘十三不说话。她站着,看着坑。

“你。”他问。

“灶房。”她说,“我在灶房。”

“灶房里怎么活的。”

“柴堆。”甘十三说,“灶房后头有一堆柴,柴堆底下是空的。我在底下蹲了三天。”

“三天里听见什么。”

甘十三把手里的布头捏紧。

“听见人走路。”她说,“走了三天。”

“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没有声音了。”她说,“我又蹲了一天,才出来。”

苗二在旁边看着他的嘴。看完了,他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大,是把话往远处送的那种大。

“我在墙上。”

“墙上。”

“我在城墙上守了四十一天。”苗二说,“城破的时候我从墙上掉下来,掉在草里。醒了以后爬的。”

“你耳朵怎么聋的。”

“炮。”苗二说,“砲石打在墙垛上,我在旁边三步。”

乔七站在最外头。他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舌头舔嘴唇,舔了没有用。

“我十六。”他说,“那年我十六。”

“你在哪儿。”

“车底下。”乔七说,“城破的前一天,有人把我塞在一辆车底下,车上盖着席。他说别动。我就没有动。”

“塞你的人呢。”

乔七不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是草鞋,草鞋的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趾甲是黑的。

“他没有回来。”乔七说。

太阳上来了。坑里的水照出光,光晃在坑壁上。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来看看。”韩五说,“听说有人在城外挖。我们走了两天。”

“看完了。”

“看完了。”

韩五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这坑,一个人挖不出来。”

“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填不满。”韩五说,“城外的骨,你数过没有。”

“数过三遍。”

“三个数。”

“三个数。”

韩五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那道疤往下扯。

“我数过七遍。”他说,“七遍,七个不同。”

卫大在坑边蹲下,把手伸进土里,抓出一把,摊在掌上,用那只好眼挑。

“这不是骨。”他说,“这是瓦。”

“哪一块。”

“这一块。”卫大把那一片举起来,“骨的边是圆的,断的地方是白的,白的里头有孔。瓦的边是直的,断的地方是红的。”

他把那一片接过来看。看了半晌,扔回坑里。

“我分了四堆。”他说,“分完又推到一起了。”

“推得对。”卫大说,“分不出来。骨跟骨,一样。”

“屠户分得出。”韩五说,“他分过猪,分过牛,分过人。”

卫大不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人分不出。”他说,“猪有猪的骨,牛有牛的骨。人有人的骨,可是人跟人一样。”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甘十三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饼。饼是黑的,掰成七块,一块比一块小。

她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

“我不要。”

“吃。”甘十三说,“你手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是挖久了的那种抖。

他接了饼。饼硬,咬下去掉渣。

“城里呢。”他边吃边问。

“城里多。”韩五说,“城里的骨比城外多三倍。城里还有井,井里有。”

“井我看了。井口压着石磨。”

“石磨压的那口井,是好的。”韩五说,“压着,是因为有人在里头。”

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哪几口井有人。”

“三口。”韩五说,“井台上有印的三口。你别揭。揭了,味儿上来,人站不住。”

“那三口,怎么收。”

“不收。”韩五说,“井填了,就是坟。填的时候立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一个字。”

“刻什么。”

“刻井。”韩五说,“我见过一口,刻的是‘井’字。”

饭吃完,韩五没有动。别的人散开去收拾东西,他坐着。

“先生。”他说。

“我不是先生。”

“记账的都是先生。”韩五说,“仓里那个记账的,我们也叫先生。”

“你叫。”

“先生。”韩五说,“你姓什么。”

“李。”

“李先生。”韩五说,“你记账,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活人死人都记。”

韩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仓里那个先生,姓张。”他说,“张季连。他记账,只记死人跟粮。”

他没有接话。

“他记粮记得细。”韩五说,“一天一行,米几斗,人几口。写完他把册子放在案上,案上有一块石头压着。”

“你见过那本册。”

“我给他磨过墨。”韩五说,“磨了两年。墨要磨三百圈,磨到砚底发亮,他不要稀的。”

“城破那日,他在哪儿。”

韩五看着门道外头。

“在仓里。”他说,“他把册子收起来,塞给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韩五不答。他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指头张开,又收拢。

“我记不住了。”他说,“三年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那本册,后来呢。”

“后来我埋了。”韩五说完就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去吐了一口。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在门板上抹了一下。

“埋的东西,挖出来要挑日子。”他说,“不是今天。”

下午他们分了工。

卫大管分骨,把瓦、木、铁、布挑出来。石六管砌,他会看墙,会看土,会算坡。甘十三管饭。冯九腿不好,管城里的三口井,每天去看一遍,看石磨有没有动。苗二管挖,他有力气,一锄下去比别人深两寸。乔七管水,从井台挑到坑边,一来一回一里半。

韩五管账。

“账我自己管。”他说。

“你管你的。”韩五说,“我管我的。我记的是日子,你记的是数。”

天黑以后他们在城门洞里睡。门洞里有风,风从门道穿过,穿到城里去。

七个人带了六件家伙:一把镰刀,一个篮子,一只碗,一根绳,一把凿子,一把斧头。

凿子是石六的。凿子是自己打的,钢口好,凿石头不掉尖。

空手的是甘十三。

韩五在门洞的最里头坐下,背靠着门板。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至圣唐 卷18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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