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四月十七
四月十七,挖到第十天。
卯时他在坑里。坑底的泥是软的,一脚下去一个坑,坑里立刻渗水。
他把水往小坑里赶,赶完开始挖西南角。
日头出来以后,河岸上有人。
不是一个。是七个。
他们站在坡上,站成一排,站得不齐。有的拿着东西,有的空手。
他停手,直起腰。
他们没有下来。
他把锄插在土里,踩着坑壁的脚窝上来,上来的时候手上沾满泥,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走到坡下,他站住。
“你是哪个。”坡上的人问。问的人年纪大,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到下巴。
“记账的。”
“哪家帐。”
“军里。”
“军里的帐,记到这儿来了。”
“记到这儿了。”
那个老人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看坑,看坑边的土堆,看坑边那块门板。
“这坑是你挖的。”
“我挖的。”
“挖了几天。”
“九天。”
“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下来。”他说。
七个人下来。走在前头的是老人,第二个是个高个子,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上有一块疤,疤是白的。第三个背有点驼,肩上挎着一个布包。第四个是女人,三十多岁,头上包着一块布,布是灰的。第五个走路一高一低,右脚短。第六个瘦,瘦得颧骨突出,两只耳朵上各有一个洞,洞是穿耳环的,耳环没有了。第七个最小,十九上下,嘴唇干裂。
他们在坑边站成一圈。
老人蹲下,抓了一把坑里的土,捏了捏,松开。土在手里成了团,团不散。
“这土不行。”
“哪儿不行。”
“土太黏。”老人说,“黏土不透水。填进去,下雨,水存住,骨头泡在水里,泡三年,成泥。”
“底下的水已经渗上来了。”
“渗上来的是底下的水。”老人说,“我说的是上头的。你把骨头填了,土盖回去,雨水从上头下来,渗不下去,就积在骨头当中。积一年,骨头就烂了。”
他把手里那个土团扔回坑里。
“要垫。”
“垫什么。”
“垫沙。”老人说,“城外河边有沙,河滩上一层,挖三寸就是。挖沙比挖土快。垫一层沙,一尺厚,水从沙里走,走到坑底的小沟,从小沟出去。”
“沙要从河边运。”
“河边的沙不用买。”
他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插在坑边。
“你叫什么。”他问老人。
“韩五。”
“哪里人。”
“这儿人。”韩五说,“城里,醋坊巷。我从前在仓里做斗级。”
“哪个仓。”
“含嘉仓的分仓。”韩五说,“仓里那斗,斗底有一块补丁,是我补的。”
他把韩五看了一会儿。
“斗我见过。”
“斗你见过,斗底那块补丁你也见过。”
“见过。”
韩五把手在膝上抹了一下。
“那你算是见过我的东西了。”他说,“人在后头。”
他把七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报名字。”
“韩五。”
“卫大。”那个独眼的。
“石六。”驼背的。
“甘十三。”女人说。
“冯九。”瘸的。
“苗二。”瘦的那个。他说话的时候头偏过来,偏得很正,眼睛看着他的嘴。
“他耳朵背。”韩五说,“你说话,他看你的嘴。”
“乔七。”最小的说。
他把七个名字记在板上。写完他数了一遍,七个。
“你们从哪儿来。”
“东边。”韩五说,“城东十二里,有个庄子,剩下三户。我住那儿。”
“他呢。”他问卫大。
“城南。”卫大说,“城南五里,一个土窑。我在里头住了两年多。”
“两年多。”
“城破那日我出来的。”卫大说,“出来的时候身上有六处伤,走到土窑就走不动了,在窑里躺了四十天。”
“城破那日,你在城里。”
“我在城门里。”卫大说,“我在门后头,抱着刀。”
“你出来。”
“我爬出来的。”卫大说,“门道里堆着人,堆了半人高。我从人底下爬,爬过去的时候手底下按着的都是软的。”
甘十三不说话。她站着,看着坑。
“你。”他问。
“灶房。”她说,“我在灶房。”
“灶房里怎么活的。”
“柴堆。”甘十三说,“灶房后头有一堆柴,柴堆底下是空的。我在底下蹲了三天。”
“三天里听见什么。”
甘十三把手里的布头捏紧。
“听见人走路。”她说,“走了三天。”
“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没有声音了。”她说,“我又蹲了一天,才出来。”
苗二在旁边看着他的嘴。看完了,他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大,是把话往远处送的那种大。
“我在墙上。”
“墙上。”
“我在城墙上守了四十一天。”苗二说,“城破的时候我从墙上掉下来,掉在草里。醒了以后爬的。”
“你耳朵怎么聋的。”
“炮。”苗二说,“砲石打在墙垛上,我在旁边三步。”
乔七站在最外头。他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舌头舔嘴唇,舔了没有用。
“我十六。”他说,“那年我十六。”
“你在哪儿。”
“车底下。”乔七说,“城破的前一天,有人把我塞在一辆车底下,车上盖着席。他说别动。我就没有动。”
“塞你的人呢。”
乔七不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是草鞋,草鞋的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趾甲是黑的。
“他没有回来。”乔七说。
太阳上来了。坑里的水照出光,光晃在坑壁上。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来看看。”韩五说,“听说有人在城外挖。我们走了两天。”
“看完了。”
“看完了。”
韩五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这坑,一个人挖不出来。”
“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填不满。”韩五说,“城外的骨,你数过没有。”
“数过三遍。”
“三个数。”
“三个数。”
韩五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那道疤往下扯。
“我数过七遍。”他说,“七遍,七个不同。”
卫大在坑边蹲下,把手伸进土里,抓出一把,摊在掌上,用那只好眼挑。
“这不是骨。”他说,“这是瓦。”
“哪一块。”
“这一块。”卫大把那一片举起来,“骨的边是圆的,断的地方是白的,白的里头有孔。瓦的边是直的,断的地方是红的。”
他把那一片接过来看。看了半晌,扔回坑里。
“我分了四堆。”他说,“分完又推到一起了。”
“推得对。”卫大说,“分不出来。骨跟骨,一样。”
“屠户分得出。”韩五说,“他分过猪,分过牛,分过人。”
卫大不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人分不出。”他说,“猪有猪的骨,牛有牛的骨。人有人的骨,可是人跟人一样。”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甘十三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饼。饼是黑的,掰成七块,一块比一块小。
她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
“我不要。”
“吃。”甘十三说,“你手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是挖久了的那种抖。
他接了饼。饼硬,咬下去掉渣。
“城里呢。”他边吃边问。
“城里多。”韩五说,“城里的骨比城外多三倍。城里还有井,井里有。”
“井我看了。井口压着石磨。”
“石磨压的那口井,是好的。”韩五说,“压着,是因为有人在里头。”
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哪几口井有人。”
“三口。”韩五说,“井台上有印的三口。你别揭。揭了,味儿上来,人站不住。”
“那三口,怎么收。”
“不收。”韩五说,“井填了,就是坟。填的时候立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一个字。”
“刻什么。”
“刻井。”韩五说,“我见过一口,刻的是‘井’字。”
饭吃完,韩五没有动。别的人散开去收拾东西,他坐着。
“先生。”他说。
“我不是先生。”
“记账的都是先生。”韩五说,“仓里那个记账的,我们也叫先生。”
“你叫。”
“先生。”韩五说,“你姓什么。”
“李。”
“李先生。”韩五说,“你记账,记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活人死人都记。”
韩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仓里那个先生,姓张。”他说,“张季连。他记账,只记死人跟粮。”
他没有接话。
“他记粮记得细。”韩五说,“一天一行,米几斗,人几口。写完他把册子放在案上,案上有一块石头压着。”
“你见过那本册。”
“我给他磨过墨。”韩五说,“磨了两年。墨要磨三百圈,磨到砚底发亮,他不要稀的。”
“城破那日,他在哪儿。”
韩五看着门道外头。
“在仓里。”他说,“他把册子收起来,塞给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韩五不答。他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指头张开,又收拢。
“我记不住了。”他说,“三年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那本册,后来呢。”
“后来我埋了。”韩五说完就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去吐了一口。
回来的时候他把手在门板上抹了一下。
“埋的东西,挖出来要挑日子。”他说,“不是今天。”
下午他们分了工。
卫大管分骨,把瓦、木、铁、布挑出来。石六管砌,他会看墙,会看土,会算坡。甘十三管饭。冯九腿不好,管城里的三口井,每天去看一遍,看石磨有没有动。苗二管挖,他有力气,一锄下去比别人深两寸。乔七管水,从井台挑到坑边,一来一回一里半。
韩五管账。
“账我自己管。”他说。
“你管你的。”韩五说,“我管我的。我记的是日子,你记的是数。”
天黑以后他们在城门洞里睡。门洞里有风,风从门道穿过,穿到城里去。
七个人带了六件家伙:一把镰刀,一个篮子,一只碗,一根绳,一把凿子,一把斧头。
凿子是石六的。凿子是自己打的,钢口好,凿石头不掉尖。
空手的是甘十三。
韩五在门洞的最里头坐下,背靠着门板。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看了一眼,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