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九月十四
建春门外排着队。
队不长,三十几个人,靠墙站着,一个挨一个,中间不留空。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一个背着半扇猪肉的,肉上盖着一块湿布。布上的水往下滴,滴在他脚背上,他不擦。
门洞很深。风从门洞里出来,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城门上的钉子有碗口大,横九竖十一,数得清。左边那扇门上少一个钉子,留下一个黑洞。
守门的兵坐在门槛里侧的一条长凳上,膝上放着一块板,板上钉着一张纸。
“牌。”
他把竹牌递过去。
兵看了牌,又看他。
“粮。”
“粮。”
“十七。”
“十七。”
兵把牌翻过来,用指甲在“粮”字的刻痕里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竹屑。
“进去。”他把牌递回来,“车在哪。”
“城外。”
“车不进。”
“车不进,粮怎么进。”
“粮从西门进。”兵说,“人从这儿进。人在城里等着,粮到了,你去点。”
他把牌挂回去。
“后头那个。”
门洞里有个小孩,八九岁,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三只瓦罐,罐里是水,罐口盖着草。
“一碗一文。”小孩说。
“洛水?”
“洛水。”
“井水呢。”
“井水不要钱。”小孩说,“井水苦。”
他摸出一文,放在瓦罐边。小孩把草揭开,用一只木勺舀了一勺,倒进一只粗碗,碗是缺口的。
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半,把碗放下。
“你为什么在这儿卖水。”
“井水苦。”小孩说,“城里的人不喝井水,喝洛水。洛水要人挑。挑水的一担三文,我卖一碗一文,一担能卖十二碗。”
“一担十二碗。”
“十二碗。”小孩说,“多了卖不完,水会坏。”
他把剩下半碗喝完,把碗递回去。
“你叫什么。”
“阿满。”
“姓什么。”
“不姓。”小孩说,“就叫阿满。”
他进了城。
街是土的,中间高两边低,两边有沟,沟里是黑的。街两边有树,树是槐,槐叶上有一层灰,灰是白的。走了五十步,看见一块坊牌,牌上两个字:修文。
长安的修文坊,东门里第二家是卖胡饼的,炉子摆在门外,一炉出十二个,一个两文。
这里的修文坊,东门里第二家是棺材铺。铺子门口摆着三口棺材,一口大的两口小的,小的那两口没有上漆,木头是白的。
坊墙很高,一丈八。墙上有箭孔。
他站住,往上数。
箭孔分三层。最上一层在墙头往下二尺的地方,孔口是黑的,边上的砖是整的。中间一层在人的胸口那么高,孔口周围的砖面崩了,崩口是新的,茬子还白。最下一层最密,孔与孔之间只隔一尺,有几个孔里塞着东西,塞的是布,布已经烂了,烂成一丝一丝。
最下那一层的砖,颜色不齐。有几块是新的,新砖比旧砖亮,砌得也比旧砖平。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挑担的老汉停下来。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
“箭孔。”
“箭孔多了。”老汉说,“三道街,条条有。”
“这三层是什么时候打的。”
老汉把担子换了个肩。
“上头那层,是前几年。中间那层,是去年。底下那层……”他想了想,“底下那层最早。底下那层打的时候,我还在城外。”
“底下那层为什么塞布。”
“塞布是补。”老汉说,“补了还打,就不补了。你看见那几块新砖没有。那是把孔砌死了。”
“砌死了几回。”
“我数过。”老汉说,“这一面墙,砌死过四回。第四回砌完,就没人再砌了。”
他往前走。走到坊门底下,看见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贴得很高,纸是新纸,字是新的,墨还亮。告示上的字他只看了半张就低下头。
纸的四个角都翘起来了。左下角翘得最高,翘起来的地方,底下还有一层纸。
他伸手把那一角掀开。
底下那层纸是黄的,字是旧的,墨已经发灰。那一层上头也有一个年号,年号是“天成”。
他把手松开,纸角落回去。
“别揭。”
一个声音从坊门里出来。是个穿青衣的人,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揭了要挨打。”青衣人说,“上个月有人揭,揭了两层,挨了二十杖。”
“底下有几层。”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
“三层。”他说,“最底下那层是‘圣武’。中间那层是‘天成’。上头这层是‘顺天’。贴的时候都打了浆,浆干了,就粘在一块。你想揭,揭不下来。”
“三层。”
“三层。”青衣人说,“我贴过两层。第一层我贴的时候二十一岁。第二层我三十一。这一层,我三十三。”
“你贴的时候,看不看底下的字。”
“不看。”青衣人说,“浆刷上去,纸就透了。透出来你也没法子。”
他把钥匙串在手里倒了一遍,往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要进城常住,记着一件事。墙上贴的东西,不要揭。街上倒的东西,不要捡。井里的水,不要喝。”
“井水为什么不能喝。”
“苦。”青衣人说。
“苦了几年。”
青衣人没有答。他把钥匙串往腰里一塞,走进坊门。
街走到头是洛水。水上有桥,桥板是新换的,新板比旧板白,白板上有脚印。
桥两头各站四个兵。兵的甲不全,有两个只穿上身,下身是布裤。他们不看人,看水。
洛水是从西边过来的,水色发黄,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一层压着一层,最上头那层是白的。
岸边有妇人在洗衣。她把衣裳按在水里,按下去,提起来,再按下去。她不搓。
“为什么不搓。”他问。
“搓了要破。”妇人说,“水里有沙。”
他蹲在岸上,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比门洞里的风温。手拿出来,手背上留一层细沙,沙在指缝里,搓不掉。
桥北头有一个担水的,两只桶,桶上写着“洛”。他站在桥边等客,扁担横在肩上。
“一担三文。”担水的说。
“井水呢。”
“井水不要钱。”
“那你还挑。”
“城里四十二口井。”担水的说,“能喝的十一口。那十一口,一口井一早晨只出二十担。二十担,一个坊分不到三担。”
“井为什么不能喝。”
“井里有人。”担水的说。
他没有再问。
担水的把扁担往上颠了一下。
“你从城外进来。”他说,“城外什么样子。”
“柳树还是绿的。”
“柳树还是绿的。”担水的重复了一遍,像在记这个话。
宫城在城的西北。从桥上看过去,能看见宫城的城墙和两个角楼。角楼上有旗,旗是红的,边上有一条白边。
旗是旧的。旗的右边破了一个口子,口子有一尺长,风从口子里过去,旗就不响。
一个兵在桥上顺着他看的方向看。
“那是宫城。”兵说,“旗三个月没换了。”
“为什么不换。”
“上头没说要换。”
“破了也不换。”
“破了不算事。”兵说,“倒了才换。”
他下了桥,往北走。北边是一条横街,横街两边都是门。他从东头往西数。
数到第十七,门是钉死的。钉子是新的,钉帽亮,钉眼周围的木头是白的,白得像刚刨过。
他接着数。
三十七个门。钉死十一个。十一个里头,九个的钉子是新的,两个的钉子上已经有锈。
他退回第十七家门口,蹲下来看门槛。
门槛上有扫过的痕迹。扫得很干净,干净得能看出笤帚的方向,从里往外扫,扫到门槛就停,没有扫出门。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塞了一半,露出一半。
他把纸抽出来。纸是半张,上头写着字,字是账:某月某日,粟几斗,人几口。写到第七行,字断了,断在一个“七”字上,墨在那里积成一个小团。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门缝,塞得跟原来一样深。
含嘉仓在城的北边,靠着宫城的东墙。仓有墙,墙比坊墙矮,墙头上有草。仓门里是一条斜坡,坡往下走,坡两边的土是干的。
仓院里摆着几十个圆窖,窖口盖着席,席上压着土。有一个窖开着,窖口围了七八个人,正在往下量粟。
“新来的。”一个老头从门房里出来,“牌。”
他把牌递过去。
老头看了很久,看得比守门的兵久。
“李七。”
“李七。”
“曹五的人。”
“曹五的人。”
老头把牌还给他,转身往门房里走。
“进来。”
他跟进去。门房很小,一张案,案上摊着一本簿,簿很厚,纸角都卷了。案后头有一张床,床上铺着草席,席上放着一只枕头,枕头上有一块补丁。
“我姓冯。”老头坐下,“仓里叫我冯老。你叫我冯老,或者叫老冯。别叫仓督。叫仓督的,都是来查账的。”
“账要不要查。”
“查。”冯老说,“你查我的,我查你的。查到最后一页,谁都不认。”
他把簿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头按住。
“你写什么。”
“我写数。”
“写什么数。”
“仓里有粟多少石,一日出多少石,够几日。”
冯老把手从簿上拿开。
“你先坐。”他说,“坐下,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坐下。板凳是三条腿的,缺一条,后头垫着一块砖。
“这个仓,以前报的是十二万石。”冯老说,“现在报四万一千八百石。少的那八万,不是吃了,是从来没在里头。你要是照十二万石去算,你算出来的日子,一天都不对。”
“那照哪个算。”
“照你眼睛看见的算。”冯老说。
他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摆在膝上。
外头有人在喊,喊的是窖号。喊一声,有人应一声。应完,铁锹插进粟里,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
冯老把簿推过来。
“写吧。”他说,“从今日起。头一行写日子,不写数。”
“为什么不写数。”
“数还没有。”冯老说,“日子有了。”
他提笔,在第一行写:九月十四。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两下。
院子里那十一口钉死的门,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第九,有一家在门里咳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