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十月二十四
十月二十四,霜。
霜落在仓院的席子上,席子变白。他早上去掀席,手一摸,霜化了,手心是凉的。
许进是巳时来的。他把册摊在案上,用手指头点着一行。
“这个数是谁写的。”
“我。”
“四万一千八百。”
“四万一千八百。”
许进把册往前推了推。
“你看这一行。”
他低头看。那一行的数改了。原来写的是“四一八〇〇”,现在“四”字后头多了一个字,多的是“十”。四十一万八千。
改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墨色比原来的深,笔道也粗。改的人在“十”字旁边按了一个指印,指印很小,是个女人的手。
“谁改的。”
“宫城。”许进说。
“宫城里的谁。”
“不知道。”许进说,“册子递进去,递出来就这样。中间经过六个人的手。六个人,你说谁改的。”
“六个人。”
“六个。”许进说,“你要问,就得问六个。问到一个,他说不知道。问到六个,六个都不知道。可是字改了。”
“我改回去。”
“你改回去,明日递进去,后日出来的还是四十万。”许进说,“改一回,添一个指印。改三回,册子上都是指印,数就看不见了。”
他把册合上。
“你抄一份。”许进说,“照这个抄。抄完了,你自己那份,写你那个数。”
“两份。”
“两份。”许进说,“一份给宫城,一份在我手里。宫城那份,他们要看的是四十万。我这份,我要看的是四万一千八百。两样都要有。只有一样,我死。”
“你为什么不留着真的那份。”
“真的那份在我手里,我就是拿真数骗上头的人。”许进说,“假的那份在我手里,我就是拿假数骗底下的人。两份都在我手里,我才是个押粮的。”
他把册推过来,站起来。
“抄完了,你跟我进宫城。”他说,“册上的数,你对着念。念错一个字,我就不用你了。”
许进每月要进宫城两回,送粮册。这一回他带了一个兵,十九岁,脸圆,个子不高,站在许进后头,两只手垂着,垂得笔直。
“苟七。”许进说,“跟着我走,不许看人,不许说话。有人问你,你就说,押粮的。”
“押粮的。”苟七说。
许进把册交给他拿着,往宫城去。走到半路,许进回头看了一眼。
“你也来。”他说,“册上的数,你来对。”
宫城的东门叫宣仁。门外是一条横街,街上有兵,兵是双岗,四个人一班,两班对站。
他们到的时候,门外已经等着七八个人,都拿着东西:有拿册的,有拿匣的,有一个抱着一只活鸡。
许进把册递进门房。门房里的人翻了两页,抬头。
“等着。”
他们就等在门外。
苟七站在许进后头,站了一刻,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了三回,许进回过头。
“站好。”
苟七站好。
门里的院子很大。院子中间有一顶帐,帐是灰的,比一般的军帐高,顶上有一块补的毡,毡是黑的,跟帐不是一个颜色。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没挂旗,只有一截绳。
帐门口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紫袍,袍子下摆铺在地上。他跪得很正,两膝并着,脚背朝下,手放在膝上,腰是直的。他不低头,眼睛看着帐门。
“那是谁。”苟七低声问。
“不许说话。”许进说。
苟七不说话。
那个人一直跪着。门房里的人出来过两回,一回送了一壶水进去,一回端了一只碗出来。碗里的东西没有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帐里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个老头,穿一件半旧的袍,腰上不挂东西。他走到跪着的那个人面前,站住,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听不见。
跪着的人答了一句。
老头又说了一句。
跪着的人把头低下去,低到地上,磕了一个头。磕完,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是直的,站住了才敢弯。他往东走了三步,第三步落地,腿一软,又跪下了。
他跪在那儿,没有起来。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回帐里去了。
“他跪了多久。”他问。
“从卯时。”门房的人说,“卯时来的。”
“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末。”
卯时到巳时末,两个半时辰。
“他每日都来。”
“每日都来。”门房的人说,“有时候跪到午时。有一回跪到天黑,帐里没有出声,他自己起来的。”
“他为什么跪。”
门房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新来的。”
“新来的就问这些。”门房的人说,“我告诉你一句。那个人,是大郎。”
“大郎。”
“大郎。”门房的人说,“你叫大郎也行,叫将军也行。别叫名字。叫名字的,都挨过打。”
“他说话吗。”
“说。”门房的人说,“说得短。”
“多短。”
“四个字,五个字。”门房的人说,“我在这儿十年,听他说过最长的一句,七个字。”
“哪七个字。”
“记不得了。”门房的人说,“记得是七个,记不得是什么。他说长句子的时候,说到一半会停。停一下,把后半句说完,说完就不说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要人听。”门房的人说,“他说的话,帐里听不见。听不见,说它做什么。”
苟七在旁边听着,两只手还是垂着。
许进从门里出来,把册拿回去,走出十几步,才开口。
“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人跪着。”
许进把册往腋下一夹。
“那个人,是他儿子。”他说,“三十四了。”
“三十四。”
“三十四。”许进说,“三十四的人,跪两个半时辰。跪完了站不起来。”
他们往回走。街上有一辆牛车过去,车上装着柴,柴上坐着两个孩子。
“他膝下垫东西。”苟七忽然说。
许进停下来。
“你说什么。”
“他膝下垫东西。”苟七说,“一块布。我看见了。他跪的地方,石头上有两个坑,坑里垫着布。布是折起来的,折了四折。”
“你怎么看见的。”
“我站在门里侧。”苟七说,“他在院子里,中间隔一道门槛。门槛低,我低头就能看见。”
许进看了他一会儿。
“苟七。”
“在。”
“你眼睛好。”
“我打小眼睛好。”苟七说,“我娘说我夜里能看见老鼠。”
“以后进宫城,你跟着我。”许进说,“你的眼睛,比册有用。”
回到仓里,他把册放下,坐在案后头。苟七没有走,蹲在门槛上。
“那块布。”他说。
苟七把头抬起来。
“什么样。”
“青的。”苟七说,“上头有花。花是白的,一朵一朵,不大。布的四边磨了,磨出毛。有一边磨破了一个洞,洞有小指头大。”
“几个洞。”
“我数了。”苟七说,“三个。两个在边上,一个在角上。角上那个最大。”
“三个洞。”
“三个。”苟七说,“他跪下去的时候,先把布铺开,铺得很仔细。铺完了才跪。起来的时候,他把布卷起来,卷成一个卷,塞进袖子里。”
“卷的时候呢。”
苟七想了一下。
“卷的时候他把有花的那一面朝里。”他说,“朝里卷。卷完了塞进袖子,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我看见一个角。”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苟七说,“硬的,像一块木片。”
那天夜里,康六来送料,来得比平常晚。
“今日宫城里有事。”康六说。
“什么事。”
“打了一个人。”康六说,“打的不是大郎。是管马的。大郎送了一匹马进去,马到得晚了半日。晚半日是路上下了雨,河里涨水,桥不能过。他跪在帐外头说这件事,说了半个时辰。帐里说了一句,马晚了,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什么。”
“他说,说了。”康六说,“他说,儿子昨日就报过。帐里说,报给谁了。他说,报给父王了。”
“报给父王了。”
“报了。”康六说,“帐里说,我没有听见。”
风把料场上的席子吹得响。康六用脚把地上一块石头踢开。
“他的靴子是软底的。”康六说,“你注意没有。”
“没有。”
“软底。”康六说,“跪的时候,脚背贴地,硬底会响。他穿软底的,走路没有声音。他进帐的时候,人都是先看见他,才听见他。”
“他为什么不穿硬底。”
“硬的响。”康六说,“他怕响。”
他把骡子的缰绳解开。
“我在这城里十二年,见过他三回。”康六说,“头一回,他骑马,从街上过,骑得很快。第二回,他在仓门口站着,等粮,站了一个时辰,没有催。第三回,就是今日。”
“今日怎么样。”
“今日他在院子里跪着。”康六说,“我从东门进去送料,隔着墙看见一个影。影不动。我送完料出来,影还在。”
“他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天黑。”康六说,“天黑了我出城,回头看,宫城东门的灯亮了。灯亮的时候,那个影还在。”
骡子走了。
他坐在案后头,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已经有四行。他在第五行写:十月廿四。跪二个半时辰。膝下布,三个洞。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三个字:靴软底。
添完,他把木板翻过去,正面朝上,摆在案上。
第二日一早,苟七来上工。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一块破布包着。
“什么。”
“布。”苟七说,“我今日在门里侧捡的。他从院子里出来,布掉在门槛那儿。他没回头。”
他把布摊开。
青的,上头有白花,一朵一朵。三个洞。角上那个最大。
布是湿的。湿在中间,湿出一个膝印的形状,两个圆,连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