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十二月初九
十一月起,营里换口令。
口令是夜里用的。营门关了以后,人进人出要报一句,报对了开门,报错了按奸细办。口令两个字,两日一换,有时候一日一换。
他不当门,他抄口令。
抄口令的活是这样:中军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两个字,字是写的,写得草。他把这两个字抄成三份,一份给东门,一份给西门,一份给北门。三份抄完,原条子交回去,交回去烧。
头一回是十月初。条子上两个字:太平。
他抄了三份,送到三门。送完回来,原条子交上去。交条子的人在门口把条子点着,捏着上头像捏一根香,烧到指头才松手。
“烧了。”那个人说。
“烧了。”
“你抄的时候,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哪两个字。”
他没有答。
“不问。”那个人说,“我多嘴了。”
十一月中,第二回。条子上两个字:顺天。
“顺天。”送条子的人说,“这两个字,写的时候要注意。‘天’字上头一横要短,长了不好看。”
“谁看。”
“上头看。”那人说,“上头看字,看得比看人仔细。”
他把“顺天”抄了三份。抄到第二份,“天”字上头那一横写长了,他用指甲刮,刮不掉,只好重抄一张。
十二月初,第三回。两个字:安乐。
这一回送条子的人换了,是个年轻的,脸上有麻子。
“安乐。”麻子说,“三日一换。这三日,口令就是这两个字。”
“为什么换得勤了。”
“怕有人听去。”
“听去什么。”
“听去口令。”麻子说,“一个人知道,就有第二个人知道。第二个人知道,就有第十个。第十个知道了,口令就不是口令了。”
“从前两日一换,现在三日一换,是换得更勤了,还是更松了。”
麻子看着他。
“三日一换,比两日一换,是松了。”他说,“可是换的日子不定了。日子不定,听的人就不知道哪一日换。他要天天听。”
“天天听,就听得见。”
“天天听,就露了。”麻子说,“露了,就好办。”
他把“安乐”抄好,送到三门。送到北门的时候,北门的队正把条子看了,抬头。
“上一回是‘顺天’。”
“上一回是‘顺天’。”
“我这儿有个兵,昨夜还说‘顺天’。”
“说了怎么样。”
“打了十下。”队正说,“打完了他还说,‘顺天’比‘安乐’顺口。”
北门里坐着一个老兵,姓辛,行十三。他坐在门洞里的一个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把草一节一节掐断。
“你抄口令的。”辛十三说。
“抄口令的。”
“我当兵二十六年。”辛十三说,“头十年,口令一月一换。一个月一句,谁都记得。记得住,就不写在手上。”
“后来呢。”
“后来十日一换。”辛十三说,“十日一换,有人记不住,就写在手心上。写在手心上,洗手就没了。有一年冬天,一个兵洗了手,夜里答不上,挨了二十下。第二日他把手伸给我看,手心是白的,白的上头有一个黑印,是墨渗进去的。”
“后来他们还洗手吗。”
“不洗了。”辛十三说,“不洗手,手是黑的。黑手比挨打好。”
他把手里最后一节草掐断,扔在地上。
“现在三日一换。”他说,“三日一换,写在手上也不管用。三日一到,手上那一句就成了错话。错话留在手上,比没有还坏。所以现在他们不写手上,写在袖子里。”
“袖子里怎么写。”
“写在布条上,缝在袖子里。”辛十三说,“缝三道线,洗的时候拆一道,洗完再缝。一个人一日拆三回缝三回。你说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当兵。”辛十三说。
十二月末,第四回。两个字:好年。
这一回没有纸条。来的人站在仓门口,把两个字说出来,说完就走。他追出去两步。
“条子呢。”
“没有条子。”那人回头说,“这一回不写。”
“不写,我怎么抄。”
“你记着。”那人说,“记着就行。上头说,写了会流出去。”
他站在门口,把两个字记住了。
回到案后头,他没有写。他坐了半刻,把两个字在木板上写了一遍,写完用指甲刮掉。刮完,纸上留一层白。
这一夜他去三门送口令,是口述的。东门的人听了,点头。西门的人听了,问了两个字怎么写。北门的人听了,说了一句。
“好年。”北门的队正说,“今年不好。”
“为什么不好。”
“今年死的人比去年多。”队正说,“死的人多,年就不好。年不好,还叫好年。”
“上头叫的。”
“上头叫的。”队正说,“上头叫什么,我们就应什么。应错了,挨打。不应,也挨打。”
他把这四个口令的日子记在木板上:十月初,太平。十一月中,顺天。十二月初,安乐。十二月末,好年。
记完,他看这四个日子,看出一样东西。
头一回换口令,是三日前;三日后,仓里的一个副使调走了。第二回换口令,是两日前;两日后,中军的一个书记调走了。第三回换口令,是当日;当日夜里,西门的队正换了人。
第四回,是十二月末。换完第三日,许进的上一任押粮校尉调走了。那个人走的时候,把案上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只砚。砚是石头的,带不走,留在案上。
“这砚是谁的。”他问冯老。
“上一任的。”
“他为什么不要了。”
“他不是不要。”冯老说,“他是带不走。带不走的,就是留下。留下的,就是下一个人的。”
他把砚搬到自己的案上。砚池里有一层干墨,干成一块,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下来一片,底下的石头是青的。
腊月里营里查过两回口令。
查法是在街上拦人。拦住了,问一句,答一句,答对了放,答错了带走。带走的人,第二日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
腊月十九,北门出过一件事。
那一夜三更,从孟州来了一队粮车,十一辆。押车的是个都头,姓曹,跟仓里的曹五不是一路,只是同姓。他到北门的时候,报的是“安乐”。
北门的兵说,口令换了,现在是“好年”。
“出门的时候还是安乐。”曹都头说。
“出门的时候是。进城的时候不是。”
“没有人告诉我。”
“口令不挨家挨户告诉。”兵说,“口令是问的,不是说的。你到门口,我问你,你答对了,就进。答不对,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天亮。”
曹都头把马鞭在手里折了一下。
“十一辆车,三百多石粟。”他说,“在门外停一夜,少一石,我赔一石。”
“一夜少不了一石。”兵说。
“少的不是粟。”曹都头说,“少的是人。门口没有人看着,人就来。”
那一夜车停在北门外头。押车的兵八个人,分两班,一班四个人,围着车坐。
天亮开门,车进城,量粟。量到第九辆,少了三石二斗。
“三石二斗。”曹都头说,“六十四个人一日。”
“昨夜谁在车边上。”他问。
“我们八个人。”押车的兵说。
“八个人看着,少三石二斗。”
“少三石二斗,不小。”兵说,“三石二斗是十一袋,一袋三十斤。一个人一趟能背两袋。两个人,两趟,半刻钟。”
事情报到许进那里。
许进把三张纸摊在案上:一张是孟州的出仓数,一张是北门的夜间记事,一张是含嘉仓的收仓数。
“出仓三百七十二石四斗。”他说,“收仓三百六十九石二斗。差三石二斗。”
“门上说是口令不对。”一个书办说。
“押车的说是没有人通知。”另一个书办说。
许进把三张纸叠起来,叠齐了,从中间一折。
“记耗。”他说。
“三石二斗,记耗。”
“记耗。”许进说,“耗是路上耗的。路上耗的,没有人赔。粟会干,会漏,会被老鼠吃。三石二斗,十一辆车,一车三斗,不多。”
他在收仓数下头添了一行小字:耗三石二斗。
写完,他把笔放下。
“三石二斗,就这么没有了。”他说,“不是被人背走了,是被一个字背走了。这个字写上去,往后谁看账,都看不见那三石二斗。看见的只有一个‘耗’。”
他把纸交给书办。
“李七。”
“在。”
“你记住这个字。”许进说,“往后你写账,写不下去的,就写这个字。写了这个字,账就是平的。账平了,人就不平。”
“账平了,人为什么不平。”
“因为账上少的那些,都还在人身上。”许进说,“少三石二斗,就有六十四个人那一日少吃一顿。少吃一顿,不会死。少吃十顿,就有人死。账上看不见。”
他遇见过一回。是在仓门口,两个兵拦住一个挑粪的。
“口令。”
“好年。”
“回令。”
挑粪的愣住了。
“回令。”兵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回令。”挑粪的说,“我只会一句。”
“只会一句就是奸细。”
“我是挑粪的。”挑粪的说,“我一早挑到现在,挑了七担。你们看我的桶。”
桶在他脚边,桶里有半桶,桶沿上是黑的。
兵看了看桶,又看了看他。
“走吧。”
挑粪的挑起桶,走了三步,回过头。
“下次问,问一句就行。”他说,“问两句,我们这种人答不上。”
兵没有理他。
苟七在仓门口站着,从头看到尾。他的两只手垂着,垂得笔直。
“苟七。”
“在。”
“你记得几个口令。”
苟七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四个。”他说。
“说。”
“太平。顺天。安乐。好年。”
“哪一个是你现在能说的。”
苟七把嘴闭上。
他等了一会儿。
“说错了要挨打。”苟七说,“说对了也不一定不挨打。上个月有个兵,答对了,被带走了。带走他的那个人说,答得太快。”
“答得太快也是错。”
“答得太快,就是早知道。”苟七说,“早知道,就是听去了。”
“那你怎么办。”
“我等一等再答。”苟七说,“等一等,像在想。想出来的,是自己记的;不用想就说出来的,是别人告诉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木板背面。
夜里他去北门送第四回口令的补条。北门的灯比平常多一盏,挂在门柱上,灯罩是纸的,纸上有一个洞,光从洞里出来,出来是一道。
“今日怎么多一盏。”
“上头说,这几日多点火。”队正说,“火多,人心里就稳。”
“稳了没有。”
队正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你看街上。”他说,“戌时以后,街上没有人。从前有。从前有人夜里走,走的是墙根,一步一步摸着走。现在没有。”
“没有人走,是稳了。”
“没有人走,是都知道了。”队正说,“知道夜里走路要挨问,就不走了。不走,就看不见。看不见,就以为外头没有人。”
他把补条交了,往回走。
走到仓门口,苟七还在那儿站着。
“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等换岗。”苟七说,“换岗的要交接一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苟七说,“每一班的头一句都不一样。上一班跟我说的是‘西边看过’。我要跟下一班说一句,说什么,我得自己想。”
“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就说‘没有事’。”苟七说,“说‘没有事’,谁都不会再问。”
他推门进仓。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
身后苟七把嘴闭上,看了一眼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