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四 下午
未时,仓里来了一个人。
他来之前半个时辰,先有一张小纸条送到。纸条上六个字:今日换印,带去。
冯老看了纸条,把身上的袍子换了一件。新换的那件也是青的,比原来那件干净,袖口上没有油。
“换衣裳做什么。”
“印是官的东西。”冯老说,“官的东西换,人要干净。”
他把三个印从柜里取出来,用一块布包了,包成两折。包完,他把布角掖进去,掖得很严。
来的人穿一件青袍,腰上挂着两个匣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进门不说话,把大匣子放在案上,打开。
匣子里是印。
“仓里有几个印。”
“三个。”冯老说。
“拿来。”
冯老把三个印拿出来。一个仓印,方的,铜的,印面一寸八分。一个簿印,长方的,也是铜的。一个门籍印,小的,只有八分。
青袍人把三个印一个一个看,看完了,从匣子里取出三个新的,摆在案上。
“旧的给我。”
冯老把旧的推过去。
“新的拿去。”青袍人说,“印面是一样的。字不一样。字不一样,用处一样。”
“要不要试印。”
“不用试。”青袍人说,“号对,就对。”
他把三个旧印装进匣子,盖上,用一个铜扣扣住。扣的时候,扣了两下才扣上。
“旧印为什么带回去。”
“旧印不能留在这儿。”青袍人说,“留在这儿,就是一桩事。带回去,熔了,就是一斤铜。”
“一个印多重。”
“一斤四两到二斤。”青袍人说,“看大小。仓印大,二斤四两。”
“二斤四两铜,值多少。”
“二十八文。”青袍人说,“这是铜的价。印的价,不在铜上。”
他把匣子挂回腰上。
“你跟我来。”他对冯老说。
“我也去。”
青袍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写字的。”
“写字的。”
“写字的更要去。”他说,“文书要改。”
换印的院子在宫城西边,一个方院,院里有三张案。
东边一张案收印,西边一张案发印。中间一张案上摆着簿,簿很厚,翻开着,一行一行都是号。
院子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排队。排队的都是各仓各库各门的人,手里都捧着匣子。
有一个人抱着匣子,两只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匣子在手里响。
“你抖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人说,“我从卯时就开始抖。”
“印又没有错。”
“印没有错。”他说,“错的是人。这个印我用三年,三年里我押过的东西,我自己记不全。今日换印,换完了,那些东西就跟我没有干系了。”
“这不是好事。”
“好事。”那个人说,“好事也抖。”
院子里有一股味。是印泥的味,朱砂掺了油,油是麻油。味在院子里压着,压在人身上,衣裳带回仓里,还能闻见。
东边案后头坐着一个老吏,六十来岁,眉毛是白的。他接匣子,开匣子,把印拿出来,在纸上按一下。
按一下,看印痕。看完,把印放到旁边的一只筐里。
“验印不验字。”冯老在他耳边说。
“验什么。”
“验号。”冯老说,“印上有号,匣上有号,簿上有号。三个号对得上,就是对。字是什么字,没有人看。”
“字不看,怎么知道是新是旧。”
“看的。”冯老说,“看筐。东边筐里的印,一会儿都熔了。熔了就没有字了。”
轮到冯老。他把三个匣子放在案上。
老吏开匣,取印,一个按一下。
“含嘉仓。”
“含嘉仓。”
“三个。”
“三个。”
老吏在簿上找,找到一行,用手指头压住,另一只手在东边筐里拨了拨。
“号是四百一十七,四百一十八,四百一十九。”
“是。”
“旧的放下,新的到西边领。”
西边案后头坐着一个年轻的,二十几岁。他面前摆着一排匣子,匣子上都贴着纸,纸上有号。
“四百一十七。”
他把一个匣子推过来。
“四百一十八。”
又推一个。
“四百一十九。”
推第三个。
冯老把三个匣子抱起来。抱起来以后,他没有走。
“不看看。”
“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这个。”年轻的说,“印面上的字,你可以看一眼。”
冯老把一个匣子打开,把印拿出来,翻过来看印面。
印面上是四个字。字是反的,看得费劲。他看了很久。
“是不是这个。”年轻的说。
“是。”
“那就走。”
院子里这一句话,一上午说了四十三遍。
“是不是这个。”
“是。”
没有人问“该不该”。也没有人问“为什么”。问的只有一句:是不是这个。
院后头有一个炉子。
炉子是砖砌的,砌得很矮,炉口朝东。炉边堆着炭,炭边上放着一只铁钳,一把长柄勺。
一个人蹲在炉边,把筐里的印一个一个丢进去。印是铜的,丢进去,先黑,后红。
“熔了做什么。”
“做别的。”蹲着的人说,“印不能留。留着,就有人拿去用。用一回,就是一回的乱。”
“熔了,铜去哪儿。”
“铸钱。”他说,“一个印二斤四两。四十三个印,一百零三斤。一百零三斤铜,能铸一千二百钱。”
“一个印值二十八文。”
“一个印值二十八文。”他说,“这个印用了三年,三年里它押过多少文书,没有人算。押过的文书,值多少,也没有人算。熔了,就是二十八文。”
炉子上的铜开始化。化了的铜面上有一层灰,灰下面是红的。他用长柄勺把灰拨开,红就露出来。
“你要看就站远一点。”他说,“铜水溅出来,落在脚上,就是一个洞。”
改文书的地方在院子东厢。
东厢里有四张案,四张案上都是纸。纸是新的,一张一张摞着。
一个书手坐在最里头那张案后头,正在改。他改的不是字,是年号。
“顺天”两个字,改成“显圣”。
改法是把“顺天”刮掉,刮到纸起毛,再在毛上写“显圣”。写完了,等墨干,再用一块光石头在纸背上磨,磨平了,看着像一次写成的。
“改几张。”
“四十三张。”书手说。
“一日改得完。”
“一个时辰。”书手说,“第一张改了半刻。第二张改了半刻。第三张,第三张就快了。”
“为什么快。”
“手熟了。”书手说,“手熟了,刮的力气就一样。刮的力气一样,毛就一样。毛一样,写上去就一样。”
他把手里这一张举起来,对着窗看。
“你看这一张。”他说,“这一张是第九张。第九张上还能看出刮的痕。第二十张以后,看不出了。”
“看得出怎么样。”
“看得出,就是改过。”书手说,“改过的文书,人家要问为什么改。问了,就要答。答了,就要有人记。记了,就是一桩事。”
他把第九张放下,拿起第十张。
“我改了三个年号。”他说,“头一个是圣武改天成,改了六十张。第二个是天成改顺天,改了五十二张。今日这个是第三个,四十三张。”
“一次比一次少。”
“一次比一次少。”书手说,“不是因为文书少了,是因为写文书的人少了。会写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冯老在东厢门口等他。
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一张,要三个押。”
“哪三个。”
“仓一个,库一个,门一个。”冯老说,“三个押押在一处,出了事,谁都认。也谁都不认。”
“什么意思。”
“共同签,就是无人签。”冯老说。
他把纸接过来看。三个押的位置已经画好了格,一格一个,排队排得很正。
“这一张,谁押。”
“我押第一个。”冯老说,“库的人押第二个,门的人押第三个。三个人今日都在这个院子里。三个人押完,这一张就出去了。”
“出去以后呢。”
“出去以后,就找不回来了。”冯老说。
冯老押了。他蘸印泥,按在第一个格里,按得很正。
第二个格,库的人押了。第三个格,门的人押了。
三个押排在一行,印色一样深。
“三个押,哪个最深。”
“一样深。”
“一样深是三个押。”
“一样深就是一个押。”冯老说,“三个人都用了同样的力气按,就是不打算分出谁。分不出谁,出了事,就谁也跑不掉,谁也跑得掉。”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三个押的边。
“押的边上有一圈白。”他说,“白是压出来的。压得正,白就匀。这三个押的白,一样匀。一样匀,是三个人都按到底了。按到底的人,是不打算留后手的。”
“押完了。”
“押完了。”冯老说,“你把这一张拿着,跟我走。”
回到仓里,天快黑了。
他要重抄册头。仓的册,第一页上头有“顺天”的印,印盖在年号上。年号要改,印要换,这一页就得重抄。
一共十一页。
他抄到第七页,抄错了一个字。错在“粟”字上,他把“粟”写成了“粟”少一横。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团了,重新写。
写到第十一页,天黑了。他点灯,把最后三行写完。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上。
冯老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那张三个押的纸。
“这一张,我要送上去。”
“送。”
冯老把纸吹了一下。
墨早干了。他还是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