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六
册是昨夜抄完的。
十一页,抄了两夜。抄完他用麻线装订,线从三个眼穿过去,打三个结,结打在里侧。
装订完,他把册放在案上,用手掌压了一遍。压完,把边对齐,对齐了三次,第三次才齐。
辰时,樊判官来了。
樊判官四十来岁,瘦,穿一件半旧的绯袍,袍子的下摆有一块补,补的布颜色深一点。他手里拿着一把尺,木尺,一尺二寸长。
他进来不看人,先看仓。
“开三个窖。”
冯老去开。开的是第一、第七、第十九。
樊判官带来的四个人,一人一把斗,一人一只袋。他们把斗摆在窖口,一斗一斗往里倒,倒满了用尺刮平,刮平了倒进袋,袋满了扎口,扎完在袋上写数。
量了三个时辰。
第一个窖,八千四百石。
量到第七个窖的时候,樊判官蹲下去看斗。他看的是刮平那一下。量斗的人刮完,把尺提起来,尺背上沾着一层粟。他把尺拿过去,用手指头把粟抹下来,抹在掌心里,看了看。
“刮得太满。”他说。
“满了才准。”
“满了不准。”樊判官说,“斗口上要平,不能有尖。尖是虚的。一斗虚一成,一百斗虚十斗。十斗是一石。十个窖,就是十石。”
量斗的人重新刮。刮的时候把尺背朝下,刮过去,尺背上的粟留在斗里,斗口就平了。
“再量一遍。”
第七个窖量了两遍。第一遍三千二百石,第二遍三千一百九十石。
差十石。
“记三千一百九十。”樊判官说,“差的那十石,是刮法差的。刮法差,不是人有心。”
第十九个窖,二千一百石。
三个窖,一万三千六百九十石。
樊判官把三张纸拿在手里,走到案前。
“你的册。”
他把册递过去。
樊判官翻开,一页一页找,找到这三个窖,用手指头在纸上走。
“一万三千六百九十。你册上写多少。”
“一万三千六百九十。”
“一分不差。”
“一分不差。”
樊判官把尺放在案上。
“三个窖的量法,跟我带来的人一样。”
“一样。”
“你怎么知道一样。”
“斗是官斗。”他说,“刮平用尺,尺是木的,一寸宽。袋是官袋,一袋五斗。三样一样,量出来的数就一样。”
樊判官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哪一年进仓的。”
“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樊判官说,“去年九月以前,这个仓报的是十二万石。今年三月,报的是四十一万八千石。你告诉我,半年里,粟是从哪里来的。”
“粟没有来。”
“那数是从哪里来的。”
“数是改的。”
樊判官把另一本册放在案上。
那本册很旧,纸是黄的,封皮上用墨写了四个字:含嘉仓簿。字是旧的,笔画细,墨已经吃进纸里。
“这一本,是安庆绪在的时候的簿。”樊判官说,“从宫城的库里翻出来的。压在一堆废纸底下,压了三年。”
他翻开。
“安庆绪在的时候,这个仓有粟四万一千八百石。三年过去,吃了三年,还剩四万一千八百石。你告诉我,这三年,城里的人吃的是什么。”
“吃的是这一仓。”他说,“一月出九百六十石。三年,出三万四千石。进的比出的多,所以数没有往下走。”
“进的从哪里来。”
“从孟州、郑州、怀州。”他说,“一车一车。车上有沙。”
樊判官的手停在纸上。
“沙。”
“底下一层是沙。”他说,“一车二十四袋,底下两袋是沙。四十七辆车,十一辆是半车。我算过,一辆车实数十二石,报的是十三石二斗。”
“你算这个做什么。”
“我写数。”
“写数的人算这个。”
“写数的人不算,数就是别人的。”
樊判官把这本旧簿合上,把手放在封皮上。
“许进。”
许进从门那边走过来。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半旧的绿袍,腰上挂刀,刀鞘上的漆又掉了一块。
“在。”
“这一本,四十一万八千石。”樊判官说,“你报的。”
“我报的。”
“谁改的。”
许进没有说话。
“我问你,谁改的。”
“上头。”
“上头是谁。”
许进把嘴闭上。
院子里很静。四个量斗的人站在窖口,手里还拿着斗,斗没有放下。
“许进。”樊判官说,“你在含嘉仓三年。三年里,你报过十二万,报过二十万,报过三十万。上头一次没有问过。这一次问了。”
“为什么这一次问。”
“因为这一次换了人。”樊判官说,“换了人,就要看账。看账的人,第一本看的就是仓。”
许进把手放在刀柄上,放上去,又拿下来。
“字不是我改的。”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改的。”樊判官说,“你改不出那个‘十’字。那个‘十’字,写的人手小。”
“那你还问我。”
“我问你,是因为册上有你的押。”樊判官说,“四个押,你的在第二个。第一个是仓,第三个是库,第四个是门。四个人押过。出了事,四个人都要问。问到最后,四个人都说不是自己。”
他把手伸出来。
“印。”
许进把腰上的印匣解下来,放在案上。
樊判官打开匣子,把印拿出来,看了看印面,又放回匣子。他把匣子推给旁边站着的一个书办。
“是不是这个。”
书办把匣子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把匣子合上。
“是。”
“收了。”
书办把匣子抱在怀里,退到一边。
许进的手还伸着。
他的手伸在案上,手心朝上,五根指头张着,像是要接什么东西。案上什么也没有。他的手在那儿放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收到一半,又停住。
苟七站在墙根。
他手里拿着一根绳,是拴马的绳。绳子在他手里,本来绕了三圈。他把绳头放开,绳子松了,垂到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许进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李七。”
“在。”
“你写的数是对的。”
说完他出去了。
门口有两个兵跟着他,一左一右。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七八下,出了仓门,就没有了。
苟七在墙根站着。
一个兵过来,要收他手里的绳。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四万一千八百。”那个兵说,“许校尉报了三年,报到四十一万八千。他量了六日,量出四万一千八百。差十倍。”
“差十倍。”
“差十倍的人,站在院子里,一句话没有说。”兵说,“我要是他,我早跑了。”
苟七把绳递过去。
“他不跑。”
“你怎么知道。”
“他写的数,从头到尾是一个数。”苟七说,“一个数写到底的人,不怕人量。”
那个兵把绳在手上绕了三圈,绕完,回头看了一下院子,走了。
樊判官把两本册并排放在案上。
一本是旧的,纸黄。一本是新的,纸白。
“这两本,都要送上去。”他说,“旧的送宫城,新的留仓。新的上头,要写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樊判官把头抬起来。
“什么意思。”
“我叫李七。”他说,“李七不是名字。”
“那你就写李七。”樊判官说,“册上有名字,人才找得着。找不着人,册就是废纸。”
他把笔递过来。
他接过来,在第一页的下头写:含嘉仓书手李七。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仓里缺一个押粮的书办头。”樊判官说,“许进走了,他那个位子空着。你补。”
“我不会押粮。”
“你会写数。”
“我只会写数。”
“那就够了。”樊判官说,“押粮的人不必会打仗。会打仗的人,账上是空的。”
他没有答。
樊判官等了一会儿。
“你不愿意。”
“我要走。”
“去哪儿。”
“西边。”
樊判官把尺收起来,插在腰上。
“走可以。”他说,“册留下。”
“册留下。”
“你的名字在册上。”樊判官说,“名字在册上的人,走到哪儿,都还在册上。”
“西边什么地方。”
“洛阴驿。”
“那儿有什么。”
“有人在等。”
“等你做什么。”
“等我回去。”
樊判官把尺从腰上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去。
“我在这里三年,见过七个人说这句话。”他说,“七个人里,回去的四个。回去以后,三个又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回来做事。”樊判官说,“回去一趟,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
东西不多。木板一支,炭两截,小册缝在裤腰里,包袱一个。包袱里有那件小袄,还有一块布,布折成四折。
他把竹牌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案上。
牌上正面一个“粮”字,背面一个“十七”。
“这个交回去。”
“交给谁。”
“谁给的,交给谁。”
曹五在城外,三月里不知道在哪儿。他把牌放在案上,牌面朝上。
出门的时候是未时。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街上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一点,走路的步子也慢了一点。盐店门口不排队了,价牌上写五文,五文的“五”字是新写的,写在“三”字上。
他往西门走。
西门的门洞里有人在换岗。
两班人,一班四个。新来的四个站在门洞里侧,旧班的四个站在外侧。两班人对面站着,中间隔两步。
领头的两个人往前走一步,走齐了,停下。
“有事没有。”
“没有事。”
说完,两边的人各自转身。旧班往城里走,新班往门洞里走。
他出门的时候,正听见这一句。
“没有事。”
说这话的人换了,听这话的人也换了。
那一句话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