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五月初九(761.5)
五月初九,他进城。
渭北到长安五十里。他卯时动身,走的是白渠那条路。路两边是麦,麦还没有黄,穗子低着头。
过白渠村的时候他没有停。村口的井台上坐着一个老婆婆,手在井绳上摸着。
他走过去二十步,又回来。
“陈六家的。”他说。
老婆婆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白的,白里有一点黄。
“谁。”
“李。”
“李什么。”
“粮料院的。”
她想了很久。
“我儿子在睢阳。”她说。
“在睢阳。”
“他托人带过话来。”她说,“说他在睢阳,吃得饱。”
“吃得饱。”
她把井绳摸了一遍,摸到绳结,停住。
“你认识他。”
“认识。”
“他好不好。”
李轩宇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绳上,指节大,指甲短。
“好。”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把手从绳上拿开。
进城的时候是午时。春明门外的桥上排着车,一辆一辆,车轮上都沾着南边的泥。
崇仁坊西第三巷。他从巷口过,没有往里走。
铺子的门板换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赁”字。门楣上原来那块小匾没有了,钉眼还在,四个。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卖浆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一晃,浆水溅出来一点,溅在他鞋上。
粮料院第三院。吴书手在窗下编目,鼻子贴着纸。
“回来了。”吴书手说。
“回来了。”
“渭北的席包补完了。”
“补完了。”
“补完就编这个。”吴书手把一束纸推过来,“这一束是借存的。”
“借存的也要编。”
“借存的不编。”吴书手说,“借存的是别人放在这儿的。放着的,不是我们的。”
“谁放在这儿。”
“司天台。”吴书手说,“开元末年移过来一批,说库房不够。移过来就放着,放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没有人取。”
“昨日有人取了吗。”
“昨日有。”吴书手说,“昨日来了一个人,问借存的卷有多少。我说七十三束。他说够了。他走了。”
“七十三束。”
“七十三束。”吴书手说,“他数的时候没有打开看。他数绳上的结。”
“他什么样。”
“年轻。手上有墨。”吴书手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记门朝哪。”
李轩宇把那束纸放回架子底下。放的时候他照原样捆两道,结打在背面。
“没有人取,也没有人问。”吴书手说,“你要问,就去司天台问。牌你还有。”
“有。”
“牌还有,就去。”吴书手说,“他们那边有一个老库吏,姓阎。耳背,你说话要大。”
司天台在皇城西,隶秘书省。门朝东,门前两级石阶,石阶的角磨圆了。
门里坐着一个卫兵,二十来岁,正在削一根木签。
“做什么的。”
李轩宇把牌递过去。
卫兵接了牌,翻过来看背面。
“四十一。”
“四十一。”
“这牌旧了。”
“旧了还能用。”
卫兵把牌在手里掂了一下,还给他。
“库房在后头。你自己进去,喊一声。”
库房三间,一间连一间,门都是木头的,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木栓。
第一间里是架子,架子上是卷。卷上蒙着布,布上有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是手指划的。
屋里有味。樟木的味,底下压着一层灰的味,灰里还有一点酸甜,是纸烂了的味。
“有人没有。”他喊。
最里头一间有响动。
“谁。”一个声音,很响。
“粮料院的。”
“什么。”
“粮料院的。”他大声说。
出来一个老人。六十七八,背驼,头发白得发黄。他手里拿着一把棕刷,正在刷架子。
“粮料院。”老人说,“粮料院的人来做什么。”
“看旧档。”
“哪一年的。”
“开元廿三年。”
老人把棕刷夹在腋下,抬起手,往最里头指。
“廿三年的在第三架。下头两层。上头两层是廿四、廿五。”
“我不是司天台的人。”
“看得出来。”老人说,“司天台的人不问年份,问星次。”
“我是粮料院的。”
“粮料院的人看粮。”老人说,“廿三年的粮,在户部,不在这里。”
“我看别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看别的,就要有别的牌。”
李轩宇把牌又递过去。
老人接了,走到第一间屋里的案边。案上有一本册,册皮是硬纸的,边上裂了。
他把册翻开,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得很慢。
“四十一。”他说。
“四十一。”
“这个号,是个死人的。”
“死了几年。”
“十年。”老人说,“天宝十载销的。销的时候是我写的。”
“人死了,号为什么不销。”
“销了。”老人说,“销在册上。牌没有收回来。”
“牌没有收回来,牌就还能用。”
“牌在册上,册上没有销,牌就是牌。”老人说,“你手里这块,册上写的是‘未缴’。”
“未缴的牌,能进库。”
“能进。”老人说,“库门认牌,不认人。”
他把册合上,往案上一放,放得很轻。
“你要看哪一卷。”
“我先看看签。”
第三架在里间靠墙。架子是松木的,接缝处裂开,裂缝里塞着纸。
下头两层,卷挨着卷,卷头朝外,卷头上贴着签。签是纸的,纸黄了,字还看得清。
他从左边数起。开元年间的卷,一年几十卷,卷头写的都是事:某月,某星,某灾,某奏。
他抽一卷,看签,插回去。又抽一卷。
第二十一卷里有一只死虫,压在两页中间,扁了,翅膀还在。
他把虫拿出来,放在案角。虫一碰就碎了,剩下一小片黑。
抽到第三十四卷,他的手停了。
签上写着:开元廿三年十一月,九子夺气事。
签上的“九子夺气”四个字,被朱笔划了一道。朱是红的,红得很正,没有褪。
他把那一卷抽出来。
卷是麻纸的,卷皮上糊着一层布。布上有虫蛀的洞,三个,最大的一个有指头大。
他把卷皮展开。卷皮正面写着同一行字:开元廿三年十一月,九子夺气事。
四个字上也有一道朱。
他把卷捧到门口。门口有光,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卷皮上。
朱在光里看,是新朱。旧朱发暗,发褐。这一道朱还是红的,红里带一点亮。
“阎老。”
“什么。”老人在最里头应。
“这一卷,什么时候划的。”
老人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着,一步一步。
他看了一眼卷皮。
“不知道。”
“朱是新的。”
“朱是新的,字是旧的。”老人说,“字是开元廿三年写的。朱不定是哪年划的。”
“这一卷在册上吗。”
老人把册又翻开,翻到廿三年那一页。
那一页上,卷的编号从一排到六十三。六十三之后是廿四年。
他数了两遍。
“不在。”老人说。
“不在册上,怎么在库里。”
“不在册上的东西,是没有来取的东西。”老人说,“移过来的时候,乱了。乱了的,就按乱了的放。”
“乱了的,也没有人问。”
“二十多年,没有人问。”老人说,“你是头一个。”
“我为什么是头一个。”
“你是头一个问廿三年的。”老人说,“别人问的都是廿四、廿五。廿四那年有日食,廿五那年有彗星。有星有日,才有人问。”
“廿三年有什么。”
老人没有答。他把棕刷从腋下拿出来,在袖子上掸了两下。
“廿三年冬天冷。”他说,“别的记不得了。”
“有多冷。”
“渠冻了三尺。”老人说,“牛冻死的多。人也有。”
“死了多少人。”
“不记得了。”老人说,“那一年的账不在我这儿。”
李轩宇把卷抱到窗下的案上。
卷里第一张是题本,题本上只有两行:一行是日子,一行是“依奏”。
“依奏”两个字下头没有押,没有印。
第二张是一张单子,单子上九行。九行的头一个字都是州名。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阎老。”
“什么。”
“这一卷里,本来有图没有。”
老人从架子那边过来,弯下腰看那张单子。
“有。”他说,“单子后头本来有一张图。图抽走了。”
“怎么知道抽走了。”
“折痕。”老人用手指点了一下单子的背面,“图是折着夹进来的,三折。抽走以后,折痕还在。”
李轩宇把单子翻过来。背面三道折痕,横着,一道比一道浅。
“谁抽的。”
“不知道。”老人说,“抽图的人不写在册上。”
“抽了图,单子还留着。”
“图是图,单子是单子。”老人说,“图能看出来,单子看不出来。”
申时,库里暗了。老人点了一盏灯,灯放在案角,灯焰很低。
“看完了没有。”
“没有。”
“明日再来。”老人说,“我要关门。关门要落栓,落栓要人在外头。”
李轩宇把卷合上。合的时候他把卷皮的角对齐,对齐了三次。
“阎老。”
“什么。”
“四十一号那个人,叫什么。”
老人正在落栓。他把木栓推进去,推了一半,停住。
“册上只有号。”
“人总有名字。”
“有名字的写在另一本上。”老人说,“那一本不在这里。”
“在哪里。”
“不知道。”老人说,“我管库三十年,只管号。”
木栓推到底。门在他面前合上,合上以后,门缝里的光断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把牌从腰上解下来,看了看背面。
四十一。
牌是铜的,铜上有一层暗,暗处亮的地方是拇指磨的。磨得最亮的地方在“四”字上。
他把牌挂回去。
出司天台的门,天还没有黑。皇城的墙很高,墙上头有一线天,天的颜色是灰的。
他走到第三院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库房的门关着。门上那块木栓的影子还在,斜的,一直伸到石阶上。
卷皮上四个字,划了一道朱。朱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