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八月十七(761.8)
八月十七,下雨。
雨从夜里下起,下到午时没有停。院里积了水,水漫到台阶的第二层。
他坐在屋里,把门关上。屋里暗,他没有点灯。
先数身上的。
眉心三道。他用指头按,一道一道按。左边一道短,当中一道长,右边一道最短。
三道。
左手的虎口有一道疤。疤是刀疤,二十岁那年,猎刀滑了,割开一寸二分。疤是白的,白里有一条细线。
四道。
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茧。茧是笔磨的,磨了二十六年,硬,按下去不疼。
五道。
他把袖子捋上去,看手臂。手臂上没有。他把袖子放下来,看手背。手背上没有。
他把鞋脱了。左脚的小趾上有一个疤,是冻的,小时候在山上冻的。疤很小,只有米粒大。
六道。
他坐在席上,把两只手摊开,看了很久。
六道。
六道不是九。
他把鞋穿上,把席子掀开。
席子底下有五样东西。
册子一本。簿子一本,蓝布面。药簿的抄样一张,七行。腰牌一块,铜的。木板一支,一角燎黑。
他把五样摆在席上,摆成一列。册子在左,簿子第二,抄样第三,牌第四,木板在右。
五样。五样都在手里。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四十一。铜上有一层暗,暗处亮的地方是拇指磨的。
牌是苏凰给的。给的那日,她把牌放在案上,推过来,推到他手边。
“这是司天台的。”她说。
“谁的。”
“牌上的号,是别人的。”她说,“号在册上,册上没有销。你拿着,能进库。”
他没有问那个号是谁的。她把牌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牌。
他把牌放下。放下的时候牌磕在席上,响了一声。
其余的三样,不在手里。
旧档在司天台库,第三架,下头两层。星图在崇仁坊旧宅,凿掉的那一格在墙上,坑是圆的。罐在华山,七十三号,罐口朝下。门在洞天,七圈纹,最里头那一圈是他开的。
三样不在手里。
五样在,三样不在。八样。
册子是麻纸五十六页,线装。他从第一页翻起。
第一页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讫。
那一行是他写的。写的时候他十六岁,坐在山上一间屋里,案上有一盏灯,灯芯是新的。老人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上,手指头很凉。
老人说:写。
他写: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写完他问:写什么字。
老人说:讫。
这是第一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在药簿上。华州药铺的火候簿,第七行,同日,一分。那一行的药名是空的。
第三个地方在司天台的旧档里。九行州名,第九行三个字都空着,末了落一个“待”。
卷皮上四个字,划了一道朱。朱是新的,新得在光里发亮。
第四个地方在腰牌上。铜牌背面,四十一。
第五个地方在星图上。崇仁坊西第三巷,那一格被凿掉了,凿的坑是圆的。
凿的是星图。星图画在壁上,画的是长安的坊。坊一格一格,一格一个名。崇仁坊那一格,名字没有了,剩下一个圆坑。
凿的人手很稳。坑的边是齐的,齐得像用圆规画过。
第六个地方在一只空罐上。七十三号。罐是空的,罐里原来有头发。
罐在华山,药柜上有九层,一层十二个,一共一百零八个。七十三号在第六层,从左数第十三个。
罐是瓷的,口上有一圈缺。罐里的头发他用纸包着,包了三层,交给了老人。
老人接了,没有说话。他把罐扣过来,罐口朝下。
第七个地方在军中名册上。名册没有他的号。他在军中三年,册上没有他。
册上有三百一十一个号。三百一十一号是五郎。他给五郎写过号,写在一个木牌上。
他自己的号,没有。
第八个地方在洞天的门上。七圈纹,最里头那一圈是他开的,用的血。
八个。
他把这八个写在纸上。一行一个,写了八行。
写的时候他把笔尖蘸得很轻。八行写完,纸上没有一处洇。
写完他看了一遍。八行,八个地方。
第九个地方,他想不出来。
他把笔搁下。笔在纸上留了一个墨点。
“没有了。”他说。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往下滴,滴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他把那八行又看了一遍。
第一行:火候簿,第一页,一分。
第二行:药簿,第七行,一分。
第三行:旧档,第九行,待。
第四行:腰牌,四十一。
第五行:星图,崇仁坊,凿。
第六行:空罐,七十三。
第七行:名册,无号。
第八行:门,七圈。
他把八行的行距调匀。第一行到第八行,间距一样。调完他用指甲在行间压了七道线。
七道线。八行。
他看着这八行,忽然把手按在纸上。
第一行与第二行,同一天。第三行与第八行,都是“开”字辈的东西:一个开着等,一个开着门。第四行与第六行,都是号。第五行与第七行,都是“没有”:一格凿了,一册没有号。
“八行,四对。”他说。
四对。八行。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
他画了四个圈,一个圈里写一对。
画完他看了一遍,把四个圈连起来。连成一竖。
一竖,四个圈。
“四。”他说,“不是九。”
他把纸揉了。
揉完他把纸展开,抹平,重新看。
八行是真的。四对是他自己凑的。凑出来的对,不作数。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袖子里还有一张纸,是那五个“无”字。
申时雨小了。院里的水退了一层,退到台阶的第一层。
他开门出去,站在廊下。
六斤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李先生。”
“嗯。”
“你今日没有出屋。”
“数东西。”
“数什么。”
“数我自己的。”
六斤把碗递过来。
“数清了没有。”
“数到八。”
“八不少了。”六斤说,“我身上的疤,只有三个。”
“三个。”
“三个。”六斤说,“一个在头上,一个在手上,一个在脚上。头上的那个,是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的。”
他把碗里的水喝了半碗。
“六斤。”
“嗯。”
“你数疤的时候,算不算衣裳。”
“衣裳不算。”
“为什么不算。”
“衣裳是外头的。”六斤说,“疤是里头的。”
他把剩下的半碗水喝了。
“里头的。”他说。
夜里他又数了一遍。
八行。他把八行摊在案上,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七行“名册,无号”,他的手停了。
军中三年,册上没有他的号。他不是兵,不是吏,不是匠。他是“记帐先生”,是别人叫出来的一个称呼。
称呼不是号。没有号的人,册上没有。
他把第七行圈了。圈完看了一会儿,把圈划掉。
“圈了也不算。”他说。
他把纸推到案角。
案角有一盏灯。灯焰低,只有豆大。
他把手指伸到灯焰边上,试了一下。烫。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指头。指头上没有红。
“灯烫手。”他说,“不烫额头。”
他把手放在眉心。眉心是凉的。
他从席下把图拿出来。九子图,九行,九个点。
他把图摊在八行旁边。
九个点。八行。
“九城,八账。”他说,“九点,八行。”
他把手指按在第九个点上。
第九个点的炭磨掉了一点,剩一个浅坑。坑在纸的当中,八个点围着它。
他把手指抬起来。指头上有一点黑。
他在八行的下头写了第九行。
第九行他写不出字。他把笔按在纸上,按了一下,抬起来。
纸上留了一个点。点很小,只有针尖大。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灯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个点比纸黑,黑得实。
“第九个地方。”他说。
他坐着,坐到灯芯短了一截。
灯芯短了,火就小。火小了,纸上那个点看不清。
他把灯芯剪了一段。剪完火大了一点。
点还在。
他把八行与那个点收在一处,折成四折,塞进袖子。
袖子里还有一张纸:五个“无”字,写坏了七个才写像的那张。两张纸在袖子里叠着,一张硬,一张软。
他把两张纸分开,把八行的那张放在里头,五个“无”字的那张放在外头。
外头那张软。软的那张先磨破。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井边。
井台上有一层水。他打上水来,把脸凑下去。
水面上有三道纹。纹是淡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中间那一道有一点头,是红的。
他把水搅了。水一晃,纹散了。水静下来,纹又出来,还是三道。
他把手放进水里,洗了三回。
洗完了,水面上只剩下一片黑,是他自己的脸。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院里的水退净了,泥上有一层壳,壳上有一行脚印,是六斤的。
他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展开。
八行。一个点。
“九个。”他说。
前八个都有号。第九个没有号。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九。写完看了一遍,把“九”字划了。
划完那一处留下一道黑。他用指甲刮,刮不掉。
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折在第八行与那个点中间。
折完他数了一遍纸的折痕:三道。
三道折,把八行与一个点分开。
第九个地方,他写了一个点。点干了,比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