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廿七(762.10)
廿七,他开门。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卸到第三块,他停了一下。第三块的下角那道裂缝比昨天宽了,缝里的灰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把六块门板都靠在墙根,靠成一排。
药柜的抽屉他一个一个拉开看。白及剩四分之一格,甘草一格,当归半格,阿胶两块,附子一点。
他把附子那一点倒出来,倒在一张纸上,纸上是一小堆,颜色发暗。
药不多了。城里的人也不多。
辰时,来了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站在门口,不敢进。
“先生。”
“嗯。”
“我娘让我来问,有没有治咳嗽的药。”
“有。”
“多少钱。”
“三文。”
“我娘说,能不能欠。”
“欠。”
“我娘说,欠到下月。”
“下月什么时候。”
“下月我爹回来。”孩子说,“我爹在城外做工。”
他抓了一小把甘草,又添了两片生姜,包成一包。
“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回。”
“钱。”
“不用。”
“我娘说不能白拿。”
“那就记着。”他说,“记着,将来还。”
孩子把药包抱在怀里,跑了。跑到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
辰时末,来了一个从洛阳回来的人。
姓周,做布生意的,四十上下,脸上有一层风吹出来的红。他买了一两白及,说要带到路上用。
“洛阳过来的。”
“洛阳。”
“城里怎么样。”
“城里有人了。”周布商说,“街上有人走,市上有人摆摊。摆摊的少,买的多。”
“房呢。”
“房有人分。”他说,“分房的官来了三拨。头一拨贴告示,第二拨量地,第三拨收钱。”
“收什么钱。”
“认房钱。”周布商说,“一间房三百文。交了钱,房就是你的。不交,房是官的。”
“没有人的房呢。”
“没有人的房,谁交钱是谁的。”他说,“我交了两间。一间在修善坊,一间在南市边上。”
“修善坊哪一段。”
“西第二巷。”周布商说,“巷子当中有一口井。井边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我揭下来看了,又贴回去了。”
“纸上写的是什么。”
“白十二,十四。六指,四岁。”他说,“还有两个,字看不清了。”
他把白及包好,递过去。
“那张纸还在。”
“还在。”周布商说,“揭下来的人不少,贴回去的少。我是贴回去的,因为我那间房就在井边上。贴在那儿,人家知道这巷子里有人。”
巳时,来了一个穿青的人。
三十上下,身量中等,衣裳干净,袖口没有磨。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李先生。”
“嗯。”
“我姓什么不重要。”那人说,“我从永乐坊东来。”
他把手里正在数的药放下。
“昨日的话,里头听见了。”
“听见了。”
“六家都听见了。”那人说,“六家没有议。”
“没有议。”
“没有议。”那人说,“该议的事才议。你那一句,不在此列。”
他没有说话。柜台上的药碾子有一道裂,他用手指在裂上按了一下。
“李先生。”那人说,“你昨日站在台阶下,站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你听见数。数是谁的,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数进了库,批了存查。”那人说,“存查的东西,数还是数。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说那一句。”
“因为我说的是火候。”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光。
“火候。”他说,“火候是书上的东西。”
“火候是秤上的东西。”他说,“药几斤,火几成,人几日,都在这上头。你们要的数,是我从火候里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东西,不用人记也还在。”
“在。”他说,“在纸上。纸上没有名字,就是没有人的东西。没有人的东西,谁先伸手是谁的。”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抬起来,抬到胸口,又放下。
“李先生,你记了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那人说,“十一年里,你记的东西,救过几个人。”
“不知道。”
“救过。”那人说,“救过的人不会来谢你,因为救人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是谁救的。这一点,你也清楚。”
“清楚。”
“那就不必再说。”那人说,“你昨日说的那一句,我今日来答。”
“答什么。”
“你本来也不该替我们记。”
柜台上的灯还点着,灯芯短了,火苗往里缩。
他把手指从药碾子的裂上拿开。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柜台上,摆得很齐,三文并成一行。
“抓药。”
“什么病。”
“不是病。”那人说,“出远门,路上要吃。”
“吃什么。”
“当归。”那人说,“三钱。”
“谁吃。”
“我吃。”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吃三钱当归,血要往上走。”他说,“走上去,头就疼。”
“那就少一点。”
“一钱半。”他说,“一钱半,不多不少。”
他从第二十格取当归,用戥子称,称到三钱,称杆平了。他把药倒在纸上,包成一个三角,三个角对齐。
“当归活血。”他说,“出门的人不该吃这个。”
“那吃什么。”
“吃姜。”他说,“姜暖胃。路上喝凉水,胃先坏。”
那人看着他。
“那就换姜。”
他把当归倒回抽屉,取姜,切了三片,用纸包了。
“三片。”
“三片。”
那人把药包收进袖子,收的时候用一只手。
“李先生。”
“嗯。”
“你的牌,还在身上没有。”
“在。”
“牌上的字,看得清不清。”
“看得清。”
“摄字。”那人说,“摄是借的意思。借的东西,用完了要还。”
他说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巷子里的光。
他把三文钱收进木匣。匣子里的断钱他数了一遍,十一文,断的地方不一样,有两文是从中间裂的。
他把断钱拨到一边,把整钱拨到另一边。
他坐在柜台后头,坐到中午。
中午他把小册拿出来,从头翻。
小册是麻纸的,五十六页,已经写满了四十九页。他翻一页,看一页,翻得很慢。
翻到第十一页,他停下。
这一页上写着:乾元二年十一月十六,八分九厘六毫,未记,场上按了一回。
“火候”这两个字,他在册上写了多少回,他不知道。他从第一页开始数。
一页一页数下来,数到第四十九页,一共一百四十七处。
一百四十七处,他一处也没有划。
他把册合上,合上以后,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平。
册上的东西,他数了三样。
火候:一百四十七处。
名字:六十三个。其中一半是死人的,死人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小圈是他画的,画的时候用的是炭,炭画的圈会淡。
数:四十一个。有门的数,有人的数,有粮的数。四十一个数里,有九个他后来改过。改过的地方他不擦,只在旁边写一个“误”字。
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能救一个人。他把册放下的时候,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申时,对门的窗开了。
“李先生。”
“嗯。”
“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就好了。”窦十一娘说,“话在心里,压人。说出来,压别人。”
“压谁。”
“压听的人。”她说,“听的人要是没有事,话就落地了。听的人要是有事,话就在他那儿长着。”
她把窗关了一半。
“我男人那年说完,回来就病了。”她说,“病了七天,第八天起来,说了一句:我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没有听。说完就好了。”
“好了以后呢。”
“好了以后,他就走了。”她说,“走了就没有回来。”
“十一娘,你知道火候是什么。”
“知道。”她说,“火上头放一个锅,锅里有药,药好了,火候就到了。”
“火候到了是多长。”
“看药。”她说,“药不一样,火不一样。有的药三沸,有的药七沸。七沸的药,火大了就废。”
“废了怎么办。”
“废了重来。”她说,“重来的药,比第一回的贵。”
“他说的是什么话。”
“他说,那半具尸骨,应该埋在自家的地里。”她说,“说完,他们就把他调走了。调到北边,走了两个月,路上死的。”
他去了坊门口一趟。
老崔的摊子收了,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一根绳。
“先生。”
“嗯。”
“今日午后,六辆车出了城。”
“往哪边。”
“往东。”老崔说,“六辆,一辆不多,一辆不少。出的是春明门。出城的时候,守门的没有拦,车帷都没有掀。”
“车上有人。”
“有人。”老崔说,“有一个掀了帘子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看什么。”
“看路。”老崔说,“出城的人看路,是看路通不通。”
他把姜收了,把当归收了,把药碾子擦了一遍。
擦完,他在柜台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是那把木梳,屋主的,去年冬天死的那位女人的。
他把木梳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梳齿断了三根,断口是新的。
他把木梳收进抽屉,收在木匣旁边。
他把药柜的抽屉重排了一回。
白及挪到第二格,甘草挪到第五格,当归挪到最上头的第一格。第一格原来放的是附子,附子有毒,他挪到最下头,最下头那一格加了锁。
重排完,他数了抽屉。七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
门上的那条缝里,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又有人走回来。
巷子那头有人挑担子过。担子一头是锅,另一头是被。挑担的人走得不快,走一步,锅碰一下被。
那人走的时候穿的是新靴。靴底有泥,泥是黄泥,不是这条巷子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