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月廿九(762.10)
廿九,他在渭水边上站了一会儿。
渭水在城北,水是从西边来的,往东走,走到华阴拐一个弯,进黄河。水是黄的,黄里带一点绿。河滩上有芦苇,芦苇割过了,剩下短短的根。
他站在一处坡上,坡下是一条往北的土路,路上有车辙。
三十里外是白渠村。
他在坡上算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山上。
山是太白山。他上过三回。头一回是十年前,第二回是七年前,第三回是去年。山道有一千八百级石阶,石阶的第三段塌过,塌的地方用碎石垫着,踩上去会滑。
山上有一间屋,屋里有一口灶,灶上有一口锅。屋后有一片地,种的是粟和豆。
九月里他托人带过一封信上山。带信的人是个卖药的,姓郭,走山路走得快。
信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信还在他袖子里。信封上多了一行字,四个字:山上无人。
那四个字不是谷满的笔迹。谷满的字向左歪,这四个字向右歪。
上山那三回,留下的都是小事。
头一回,他在门框上刻了一道。刻的是刀尖,刻得很浅,因为他没有刀,用的是一块碎瓷。
第二回,那道痕还在,痕的边上多了一道,是别人的。
第三回,门框换了。新的门框是柏木的,木头还带着油。旧的门框靠在山墙边,那两道痕都在,一道深,一道浅。
去年冬天山上落了多少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卖药的郭某把信带上去,又带下来,前后十一天。十一天里,郭某在山下等了四天。
“山上无人。”郭某说,“门是关的,灶是冷的。灶里的灰是白的,白了很久。”
“屋后那片地呢。”
“地荒了。”郭某说,“粟没有割,倒在地上,倒了以后烂了。”
第二个是洞天。
洞天在山的北面,进口是一道石缝,缝宽一尺二寸,缝里是黑的。石缝前有一道干痕,干痕从缝里出来,一尺长,是水退下去留下的。
门一个月开一刻。开的时候,缝里会有风,风里有一股味道,味道像雨后的石头。
去年那回是十二月十五。门开的一刻里,风从缝里出来,带出一片叶子。叶子是绿的。十二月的叶子,不该是绿的。
今天是廿九。
廿九不是开的日子。
第三个是渭北。
白渠村在渭水北岸。村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榆树,树上拴过马。
去年秋天他走过一次。那次她在营里,帐帘掀着,她坐在里头擦刀。
他站在坡上,把这一个算了很久。
日头偏西,他下了坡。
白渠村比他记得的小。村里的房子塌了七间,塌的地方长满了草,草到膝盖。井还在,井边的榆树被砍了一半,砍的那一半拖在沟里。
村口有一个老妇在剥豆子。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放着一只簸箕。豆子是黑豆,她剥一个,往簸箕里丢一个。
“大娘。”
老妇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白的,白得看不见黑。
“谁。”
“过路的。”
“过路的往哪边走。”
“北边。”
“北边是营。”
“我知道。”
老妇把簸箕往膝上挪了挪。
“你坐下。”她说,“坐下来说话。站起来说话,我听不清。”
他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大娘贵姓。”
“姓陈。”
“陈六是你什么人。”
老妇的手停了一下。
“我儿子。”
“他在哪儿。”
“死了。”她说,“死了四年。”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说,“有人回来说他死了,没有说怎么死的。尸首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他的一双鞋。”
她把簸箕放下,伸手往旁边摸。旁边有一只木箱,箱上放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布解开,是一双鞋。鞋是布的,底磨穿了,鞋面上有一个补丁。
“这鞋是谁送回来的。”
“一个当兵的。”她说,“他把鞋放在我手里,说,你儿子的鞋。说完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是你的儿子的。”
“补丁是我补的。”她说,“补丁的针脚,我认得。”
她把鞋重新包上,包得很慢。
“先生,你手给我。”
他把手伸过去。
老妇的手很粗,指头上有茧。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摸手心,摸手指,摸到指根的时候停住。
“不是。”
“什么不是。”
“你的手不是他的手。”她说,“我儿子的手,小指头是弯的。小时候被门夹过。”
“大娘,我不是你儿子。”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来的人都让我摸手。摸一个,我说一个不是。摸了四年,摸了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她说,“有当兵的,有走路的,有来讨水的。他们都知道我不是找儿子,他们让我摸,是因为摸完了,我就能睡一觉。”
她把他的手放回去,放的时候拍了两下。
他把手抽回来,放在膝盖上。
往北走的路上,他遇见一个伤兵。
二十上下,右胳膊用布吊着,布上有血,血干了。他走得很慢,走三步歇一歇。
“往南。”
“往南。”
“营里出来的。”
“营里出来的。”伤兵说,“胳膊断了,接不上。接不上就不能拿枪。不能拿枪,就回家。”
“回哪里。”
“回同州。”他说,“同州还有二亩地。”
“营里现在多少人。”
“二百多。”伤兵说,“原来是三百。死了的,残了的,走了的,剩二百多。”
“粮够不够。”
“不够。”伤兵说,“上个月卖了五匹马,换的粮。马是军里的马,卖马要报。报了,上头不批。不批也卖,卖了再说。”
“卖了马,将来怎么打。”
“将来。”伤兵说,“将来是别人的事。我现在的的事,是把这条胳膊养好,把二亩地种上。”
他把“现在的的事”说错了,说完了自己咂了一下嘴,没有改。
“营里的校尉,你见过没有。”
“见过。”伤兵说,“她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就看帐,看完就走。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低半寸。”
营不大,栅栏是木头的,木头是新砍的,砍的地方还是白的。营门口有两个兵,兵看见他,把枪往下一压。
“什么人。”
“找苏校尉。”
“有牒没有。”
“没有。”
“没有牒不能进。”
“我不进。”他说,“我把一样东西留下。”
他把腰牌拿出来。
牌是木头的,二寸宽,四寸长,正面三个字,背面一个字。背面那个字他摸了三年,摸出了一个浅浅的窝。
“这个。”
兵接了牌,看了很久。
“摄。”
“摄。”
“你是什么人。”
“司天台的。”
“司天台的人,牌子不能随便给。”
“牌子是借的。”他说,“借的东西,用完了要还。”
兵把牌拿在手里,往营里看了一眼。
“你等着。”
兵进去了。
他站在营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营里出来过三回人。头一回是个伙夫,挑着两桶水;第二回是个孩子,抱着一捆柴,柴比他人高;第三回是个女人,三十上下,穿一件旧袄,走出来,站在栅栏边上,看了他一眼,又进去了。
那个孩子是六斤。
六斤十七了,比四年前高了一个头。他抱着柴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又退回来。
“李先生。”
“六斤。”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六斤说,“这条路不通别处。走这条路的,都是来营里的。”
“我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牌。”
六斤把柴放下。柴散了,他没有去捡。
“苏校尉在里头。”
“我知道。”
“你要见她。”
“不见。”他说,“牌还了,我就走。”
“牌我给不进去。”六斤说,“牌要给了,她就要问是谁给的。问了是谁给的,她就要见。见了,她就要说话。”
“那就不给。”
“不给,牌就在我手里。”
“牌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了。”
六斤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先生。”
“嗯。”
“我今年十七。”
“我知道。”
“我十七了,还在这营里抱柴。”六斤说,“抱柴的人,一年换一个。我抱了四年。”
“抱柴的人不该抱四年。”
“为什么。”
“因为抱柴的人会长大。”他说,“长大了,就该拿别的。”
六斤低下头,把散了的柴一根一根捡起来。
天黑了。
营门里点起了火把,火把插在栅栏上,一共六支。火光照到营外三步,三步以外是黑的。
他站在黑里。
营中间有一顶帐,帐的帘子垂着,帘子是蓝的,蓝布上有补丁。
帐里有灯。灯的影子落在帘子上,是斜的。
帘子没有掀。
他站到天黑,又站到火把换了一回。
第二回的火把插上去,帐里的灯灭了。
他转身,往南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营门的火光还在栅栏上,六支,一支不少。
走到白渠村,老妇的门关了。门缝里有一线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
村南有一间破庙,庙里供的是土地。庙顶塌了一角,神像的头不见了,剩下的身子还有一半红。
庙门只剩一扇,另一扇倒在门槛上。门槛上有香灰,灰是新的,被风刮成一条,条的一端在神像脚下。
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完以后庙里更静。屋梁上有一只麻雀,麻雀飞出去,从塌了一角的地方。
他在庙里过夜。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里有老鼠屎。他把草拨到一边,靠着墙坐。
袖子里三样东西他摸了一遍:簿一本,册一本,半张方一张。
摸完,他把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帘子没有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