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廿七(762.11)
屋里有四种味道:酒,药,霉,纸。纸的味道最轻,压在底下,要站一会儿才闻得出来。
地是土的,夯过,夯得不平,靠床那一块低下去一寸。低的地方积了水,水是干的,只留下一个印。
赵在门外递进来一盏灯。
“油在床底下,一罐。”他说,“省着点,一罐能点七日。”
他把灯放在桌上。灯是陶的,灯盏里有一根灯芯,芯是旧的,烧黑了一半。他拿指头把黑的那一头掐掉,点上。
火很小。火苗歪向左,因为窗上有洞。
床上的人转过脸来。
六十上下,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眼窝深,眼睛却大,眼白有一点黄。胡子白了一半,白的比黑的硬,翘着。手放在被子外头,手很大,指节粗,指甲长,指甲缝里是黑的。
“你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那人说,“长安现在谁在看门。”
“不知道。”
“我在那儿住过。”那人说,“住了十年。十年里换了三个皇帝。”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
“你洗洗手。”他说,“你手上有灰。”
屋角有一只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的东西。他把手放进去,水凉,凉到骨头。洗完他在衣襟上擦,擦了四下。
“手。”床上的人说。
他把手伸过去。那只手从被子里出来,抓住他的腕子。抓得不紧,但是不放。
他把三根指头按在脉上。
第一次数了六十息。第二次数了一百息。第三次数到八十息的时候,床上的人开口了。
“多少。”
“七至。”
“七至是多少。”
“一息七至。”他说,“常人是四至五至。”
“七至是好是坏。”
“快。”
“快就要到了。”
他没有答。他把手翻过来,看指甲。指甲发青,青到根。他按指甲,按下去白,松开,白回得很慢。
“脚。”他说。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脚是凉的,凉到踝,踝上有一块肿,肿是硬的,按下去一个坑,坑不回。
“这一块多久了。”
“一个月。”
“疼么。”
“不疼。”那人说,“不疼才不好。”
他把被子盖回去,把被角压平,压了两遍。
“你懂医。”
“卖药的。”
“卖药的都懂一点。”那人说,“懂一点的人,比懂很多的人靠得住。懂很多的人,见了病先想自己的名声。”
赵在门外咳了一声,端进一碗粥。
粥是白的,米很少,汤很稠,稠得像糊。碗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头到尾,被米汤糊住了。
“李先生,吃一口。”
床上的人看了一眼碗,把头偏过去。
“三口。”赵说。
“两口。”
“三口。”赵把碗放在床头那块板上,“三口我就走。”
他把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半勺,送到嘴边。那人吃了。第二勺,吃了。第三勺,他把勺子停在半空。
“多了。”
“三口。”
“两口半。”
他把勺子放下,把碗放在板上。
赵看了他一眼,出去了。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你吃。”床上的人说。
“我不饿。”
“你不饿。”那人说,“你走了十九天,你说你不饿。”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吃了。粥是温的,吃到碗底有一点焦。焦的地方他用勺子刮了两下,刮不起来,就不刮了。
“那一只瓮里是什么。”他问。
“酒。”
“还有两只。”
“一只是空的。”那人说,“一只是别人的。”
“谁的。”
“一个姓贺的。”那人说,“他死了二十年。瓮是他寄在这儿的,说等他回来喝。他没有回来,瓮我给他留着。”
“你替他喝了么。”
“没有。”那人说,“瓮上的封泥还在。”
他走过去看。瓮在墙角,瓮口封着泥,泥上按了一个印,印是一个字,字被灰盖住了。他伸手把灰拂掉,看那个字。
“不要看。”那人说。
他把手收回来。
桌上有一叠纸,纸边卷了,最上头一张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的,比拳头小一点,一面平。
“纸我不要人动。”那人说。
“我不动。”
“你数一数。”
“数什么。”
“数张数。”那人说,“我数过三回,三回不一样。”
他把石头挪开,一张一张数。数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只看背面,只看有没有字。
“三十七张。”
“上一回我数的是三十六。”
“三十六张里有的一张上写了两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数得对。”他说,“数纸的人要数行,不数张。”
床头的板上还有一只药罐。罐是陶的,罐口缺了一块,罐底有一层白,白的东西干了,硬了,成了壳。
他把罐拿起来,闻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上。
甜。甜过之后有一点苦,苦在舌根。
“这罐里熬过什么。”
“甘草。”那人说,“加了姜。”
“加了别的。”
“加了一点桂。”
“桂多少钱。”
“不知道。”那人说,“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那人没有答。他把眼睛闭上了。
他把罐放回板上,放的时候把罐口朝下,扣着。扣着是怕落灰。
门外有人跑。一个小女孩跑进来,十一二岁,头上扎两条绳,绳头散了。她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水上浮着一片姜。
“我爹叫我送来。”她说,“给李先生擦手。”
“放着。”
她把碗放在门槛边上,蹲下看床上的人。
“他会好么。”
“不会。”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
“我娘也不会好。”她说,“我娘去年冬天咳嗽,咳到开春,就不咳了。”
“你娘呢。”
“埋了。”她说,“埋在西坡。西坡的坟多,一排一排,我数过,一百零四个。”
她站起来,把碗往前推了推,跑了。跑到巷口又回头。
“碗要还。”她喊,“那只碗是我家的。”
他把碗端到床边,把布在水里浸了,拧到半干,擦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层薄皮,湿了以后能看见底下的青。
擦完他把碗放在板下,靠着墙。
床底下有东西。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只罐,罐上有绳。绳是麻的,扎着罐口。
罐后面是纸。纸捆成一捆一捆,硬,方,摸着像砖。他数了数:七捆。每捆上有一道绳,绳结在上头,结打得很紧,结上压着一块小石头。
他的手在第七捆上停住。第七捆比别的松,绳结是新的,结上没有石头。
他把手抽出来,把罐搬到桌下。
“油罐在里头。”床上的人说。
“摸到了。”
“后头那些纸。”
“我没有动。”
“动了也不要紧。”那人说,“我写的东西,二十年以后有人要,二十年以内没有人要。”
墙上挂着琴。
琴是旧的,漆掉了,露出木。木是桐木,纹很细。琴上无弦,七个轸还在,轸上还缠着一点弦头。
“弦呢。”
“断了。”
“什么时候断的。”
“不记得。”
“断了为什么不换。”
那人看着琴,看了很久。
“换了就要弹。”他说,“弹了就要有人听。这儿没有人听。”
他把布包解开,把簿摊在膝上。
“你写的什么。”
“数。”
“念一行。”
他翻了翻,翻到一页,念了。
“十一月初六。八分九厘八毫。无药。”
床上的人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念了一遍,念得比第一遍慢。
“八分九厘八毫。”他说,“念着像一句诗。”
他没有接话。他把簿合上。
“诗不写数。”那人说,“数写成诗,是没别的写了。”
“你写过数么。”
“写过。”那人说,“写过一回。写一个县的人口,写完以后发现算错了两户。两户是十一个人。那十一个人我也认得。”
夜来了。江上的风从巷子里过,巷子窄,风进来就快。窗上糊的纸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坐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坐久了凉。他把布包放在膝上,一只手按着。
屋里那盏灯亮着。灯芯短,火小,光只到床边,到不了墙。
半夜,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船来了么。”
“没有。”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你坐着。”那人说,“坐着就好。”
隔壁有孩子哭。哭声从墙那边过来,隔着一道土墙,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是个小的。
哭了很久,有人拍,拍的时候哼,哼的调子断断续续。哭声低下去,又起来,第三回才停。
“墙那边是什么人。”
“一个寡妇。”床上的人说,“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她白天在渡口洗鱼,一日八文。夜里做鞋,一双鞋做三夜。”
“你认得她。”
“她给我送过两回鱼。”那人说,“第二回我没有要。她放在门口就走了。鱼在门口放了半日,被猫叼走。”
“你为什么不要。”
“八文一日。”那人说,“她还有两个孩子。”
他在门槛上坐着,把簿摊开,就着屋里那点光写。
写的是:十一月廿七。八分九厘八毫。无药。脉七至。
“脉七至”三个字他写得最慢。写完把笔搁在砚上,笔尖朝上。
“你写我的脉。”
“写。”
“写它做什么。”
“日后有人问。”
“谁来问。”
他没有答。
他坐着。坐到灯芯烧到最后,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他没有再点。
屋里黑下来。黑里那人的呼吸响得比白日清楚,一声与一声之间,隔得不一样长。
天亮之前,他摸黑把琴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看琴背。琴背上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被手摸得发亮。字是“敬亭”。
他把琴挂回去,挂的时候挂歪了,琴头低了半寸。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扶。他退后一步看,又上前把琴扶正。
琴上无弦。弦头还在轸上,断在离轸三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