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廿九(762.11)
夜里他给那人擦身。
水是井水,井水比江水凉。他把布浸了,拧到不滴水,从那人的肩往下擦。肩上没有肉,布一过,就贴着骨。
背上有一块疤。疤在左肩胛下,三指长,颜色比皮浅,边上有一圈细齿。
“这块疤。”
“箭。”那人说,“三十年前,在北方。”
“箭头取出来了么。”
“取出来了。”那人说,“取的人是个老兵。他没有刀,用的是一块碎瓷。取完了把箭头给我,箭头上有一层黑。他说,这是锈。锈进了血,人要烧。我没有烧。”
“为什么没有烧。”
“命大。”那人说。
他把布翻了个面,擦腰。腰上的皮松,一按就下去。
腹是鼓的。鼓得不圆,一边高一边低。他把手掌平放上去,轻轻一按,按下去半寸,松手,回来得慢。
“有水。”他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月。”那人说,“九月里裤腰紧了。我把裤带放松了两个孔,后来三个。”
“尿多么。”
“不多。”那人说,“一日两回,色深。”
“腿上的肿按下去回不来。”他说,“腹里的水按下去回得来。两处的水不是一处。”
“几处都一样。”那人说,“水在我身上,走到哪儿是哪儿。”
他把手收回来,在布上擦了擦。
“你的病有三样。”他说,“一样在肝,一样在腹,一样在骨。三样里,只有一样是病。”
“哪一样。”
“骨那一样。”他说,“肝和腹,是年岁。年岁不是病。年岁来了,药只能让路宽一点,不能让人回头。”
“路宽一点,走多远。”
“走到走不动。”
“枕头抬一抬。”
他把手伸到那人颈下,把枕头往上抬了半寸。枕头是旧的,里头装的是一种草,草已经碎了,抬起来有声音。
枕下有一个布袋。
袋是青布的,比手掌小,袋口用绳扎着。绳是麻的,颜色新,跟袋不一样。
“袋里是什么。”他问。
“你打开。”
他把绳解开。绳结打了两道,一道松,一道紧。松的那道一抽就开,紧的那道要一点一点推。
袋里有一枚丹。
丹是半枚。半枚的形状不圆,断口不平,断的地方有一个牙印。牙印很浅,印里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丹倒在手心里。
丹比看着重。丹是褐色的,褐色里透一点红,红在光下才看得见。丹上有三道纹,纹是压出来的,像三圈水波。
他闻了一下。闻不出药味,只有一点土味,土味底下有一点甜。
“苦不苦。”
“苦。”那人说,“苦在舌根,苦完了嘴里是凉的。”
“凉多久。”
“一日。”
他把丹翻过来看。断口上有一点亮,亮的地方是被人舔过的。
“这一枚你吃了多久。”
“一年。”
“一年一枚。”
“一年一枚。”那人说,“一枚咬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也咬一半。”那人说,“一枚能吃两年。”
他用指甲从断口上刮下一点粉,刮在掌心里。粉是褐的,细,落在掌心不散。
他把粉送到舌上。
第一味是甜的。甜得像蜜,蜜底下有沙。第二味是咸的,咸到发涩。第三味他认不出。第三味在舌的两边,凉的,凉完了发麻,麻了有一会儿。
“有一味我认不出。”
“我吃了三十二年,也认不出。”那人说,“认不出才吃得下去。”
“为什么。”
“认得出的药,人就敢多吃。”那人说,“认不出,人才会怕。”
“朱砂。”他说,“头一味里有朱砂。玉屑在第二味里。第三味不是草,不是石。”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把长安的药柜开过七十二回,没有一回摸到这一味。”
他把掌心剩下的一点粉吹掉。吹的时候手摊平,粉落在灯下,看不见。
他又把丹举到灯前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断口的边上露出一点白,白得像骨。
“这一枚你吃了三十二年。”他说,“三十二年,一年一枚,一枚咬一半。咬下来的那一半,你咽了。剩下的这一半,你放在枕下。”
“放在枕下放心。”那人说,“手一伸就摸着。摸着就睡得着。”
“摸着是数。”他说,“数着才睡得着。”
那人没有接话。
他把丹放回袋里。
“你以为我这些年靠什么活着。”那人说。
他把袋口的绳重新扎上。扎的时候他照着原来的样子,先扎松的那道,再扎紧的那道。扎完了把袋放回枕下,放回原来的位置,位置差了一点,他用指头推了推。
“这丹是谁给的。”
“一个老道。”
“姓什么。”
“他不说姓。”那人说,“他每年秋天派人来,来人把丹放在门口的石头上,敲三下门,就走。我开门,石头上有一枚。”
“来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一年一枚。”
“一年一枚。”那人说,“今年是第三十枚。”
“今年来了么。”
“来了。”那人说,“九月里。九月十七,我记得,那日下雨。”
“第三十枚,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来。”那人说,“来的是个年轻人。年轻人把丹放在石头上,没有敲三下,敲了两下。我在屋里听见了。两下。”
“两下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石头上的丹用一片叶子包着,叶子上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完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完了。”那人说,“三十年到今年完了。我就开始等死。”
“他派来的人,进门么。”
“不进。”那人说,“三十年,一次没有进过。他只在门口站着。”
“他站在门口做什么。”
“站着。”那人说,“有时候站一刻,有时候站半个时辰。他不说话,我也不说。有一年下大雪,他站在雪里,雪落到肩上他不掸。我在屋里看着,看到灯灭。”
“他怎么走。”
“走得慢。”那人说,“下山的路他一步一停。我听过一回,听了很久,声音一直在,一直在,到了山脚就没有了。”
“山上有什么。”
“有屋。”那人说,“屋后有一片地,种的是粟。”
“灶上有一口锅。”
那人转过脸来。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屋里住过。”他说,“住了十年。灶上的锅有一道裂,裂在锅沿,用铁钉补的。补的人手不稳,钉歪了。”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从那儿来。”
“我从那儿来。”
“他死了么。”
“没有。”
“那今年为什么是他派别人来。”
“我不知道。”
那人把手放在被子上,指头在动。
“三十年。”他说,“我这一条命,是他一年一枚,一枚一枚给的。给到最后,他停手了。停手的时候他没有说一句。他只让一个年轻人带两个字来。”
“完了。”
“完了。”
“你没有再找人。”
“找谁。”那人说,“送丹的人从来不进门。我只看过他的手。他的手小,指头短,指甲剪得很齐。”
他想起山上那间屋。屋后的地种着粟和豆,屋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草药,草药的绳是麻的。他也想起那口灶,灶上有一口锅,锅底有一层黑。
“那个老道。”他说,“他多大年纪。”
“我见他的时候他六十。”那人说,“三十年前他六十,今年他该九十。九十的人不来,也说得过去。”
“他死不了。”他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那一门的人,都活得长。”他说,“长不是好事。”
“为什么。”
“活得长的人,要把别人的日子记下来。”他说,“记下来的人,一年一年看着纸上的人少。纸上的名字少一个,他心里就轻一点。轻到最后,纸空了,人也空了。”
那人没有接话。他把眼睛闭上了。
赵的女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把碗递进来。
“我爹说,夜里冷,喝口热的。”
碗里是姜汤,汤上浮着两片姜。她把碗递给他的时候,看见床上的手,手在被子上,指甲剪过了。
“他的手干净了。”她说。
“剪了。”
“我娘死的时候,指甲很长。”她说,“我给她剪,剪不动。她的手是硬的。”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要不要学剪指甲。”他问。
“学。”
“剪的时候,刀口朝外。”他说,“朝里会夹肉。老人的指甲厚,要一层一层削,不能一刀剪断。剪断了他会疼,疼了他不说。”
女孩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明日来。”她说,“碗我还。”
她走了。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夜深了。江上有风,风从窗上那个洞里进来,进来的时候带一点腥。
他把手放在那人的鼻下。呼吸很轻,轻到要贴着皮才觉得出来。
他坐回褥子上,把簿摊开。
簿上夹着一张纸,纸上有圈。他翻开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写的是:十一月廿九。八分九厘八毫。无药。一厘。
“一厘”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大。
写完他把灯移到墙那边,吹了。
灯灭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脸。脸瘦得看不出年岁,看不出六十,也看不出三十。
屋里黑下来。黑里那人的呼吸响了一下,又一下,隔得很久。
他躺着数。一百,两百,三百。数到四百的时候,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坐起来。
停了有二十息,才又响。他重头数。
数到二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手放在被上。被底下有一下很轻的起落,起落完了,隔了很久,又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膝上是凉的。
风吹进来,把灯芯上那一点红吹灭了。墙上的影跟着没了。
布袋口上的绳是新的。绳结打了两道,一道松,一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