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3·长安再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3 长安再乱

第十四章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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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天阴。云压得低,压到坊墙的瓦上。

他把砚摆在柜台上。砚是石砚,砚池里剩一层黑,干了,干成一片,边上翘起来。

他往砚池里倒了三滴水。水在砚池里滚了一圈,把黑润开。他用指头磨,磨了一百来下,磨出一池浓墨。

墨磨好了,他把笔拿起来。笔是旧的,笔头散了一半,他用指头把散的毛理齐,理了三回。

簿摊在柜台上。麻纸三十页,一页一行,行间不留空。

他从第一页看起。

第一页上写的是三月。日子、火候、药的重量。三月十七那一行底下有一道线,线的两头往上翘。

第二页,四月。四月里的行数少,只有十一行。空着的地方他没有补,空着就空着。

第三页,五月。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九页停了一下,因为第九页上有一个字写错了,“菖”写成“昌”,他没有改,在底下点了一点。

翻到第二十几页,行与行挤起来。有一页上写了四行,第四行只写了一半,写到“药一两”三个字,后头没有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的字。

最后一页是十一月廿八。那一行写的是:十一月廿八。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十一月的字写得比十月的歪。十一月的墨淡,是他在路上用三滴水磨出来的。

他把簿翻回十月初二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十月初二。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从十月初二到十一月的廿八,中间空着。空的地方没有行,也没有日子。

他数了数空的日子。十月初二到十二月初六,六十五日。六十五日里,他在簿上写过四回:十月初二,十月廿三,十一月初一,十一月廿八。

其余六十一日,簿上是空的。

他捏着笔,看着那一片空白。空白在纸上是有宽度的:从十月初二那一行到十月廿三那一行,隔了四指;从十月廿三到十一月初一,隔了三指半。

那些日子补不上。补要数,数要记,路上他没有记。他记得的事有几件:扬州的一斗二十二文;楚州的一斗二十四;泗州的一斗三百;汴州空仓里的谷壳;洛阳墙上那两道划痕;潼关关门上的锁。

这些事都不能写进簿。簿上一页一行,一行三个数。三个数以外的东西,写上去就成了另一种簿。

他在空着的地方写:此间六十一日,无数。

七个字写得很小,写在纸边的空白上,写不进行里。

写完他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两下,接着数。

他从第一页数行。一行一行,数到最后一页。数到第一百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数记在指节上;数到第五百行,他又记了一回。

数到后来,他改用另一种数法:十行一摞,用指头按住,数摞。

数完了,二千三百四十一行。

其中有一千零一十七行,写的是同一个数:八分九厘八毫。

这个数他写了多久,他没有算。他只记得头一回写这个数是在宝应元年的十月,写完他用指头按了一下,按完把手在膝上擦干。

他又数了一回。这一回数的是“药一两八钱四分”。八百九十三行。

两个数对不上。八分九厘八毫是一千零一十七行,药一两八钱四分是八百九十三行。差的是一百二十四行。

差在哪里,他找了半日。找到三处:一处是他换了戥子,戥子的星磨平了一半,量出来的数他不敢写;一处是药分完了,没有药称;一处是有一页被水泡过,字化了,那一页上有六行。

他把这三处记在指节上,没有再找。

翻到第十七页,他停住。

第十七页上有一行不是三个数。那一行写的是:修善坊 井三口 八人 活四。

这一行写在页的下半,字挤,挤成一团。旁边还写了两个名字:白十二。六指。

这一行是他去年十月写的。写的时候墨还有,笔也还整。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用指头在“活四”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完了,他把指头抬起来,指头上没有黑,墨早就干了。

午后,有人敲门板。敲了三下,轻。

门外站一个孩子,是那个滚铁环的。

“讨水。”

“进来。”

孩子进来,站在柜台前,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碗呢。”

“没有碗。”

他从瓮上把那只缺口的碗拿下来,舀了一碗水,递过去。

孩子双手接了,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这个碗有个缺。”

“有缺。”

“有缺的碗不漏么。”

“缺在沿上,不在底上。”他说,“底上漏了,才是坏碗。”

孩子把碗里的水喝完,用袖子擦嘴,把碗放在柜台上。

“还要么。”

“不要了。”孩子说,“我娘说,讨水只讨一碗。讨两碗,人家就烦了。”

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簿。

“先生写字。”

“写字。”

“写字做什么。”

“记数。”

“记数做什么。”

“记了,将来有人问。”

孩子想了一会儿。

“我问你,你也记么。”

“你问什么。”

“我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答。孩子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

“你不记。”孩子说,“你不记,就是不知道。”

孩子走了。门板没有上,风从门口进来,把柜台上的纸角掀了一下。

日头偏西之前,来了一个老的。他七十上下,进来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按着腰。

“有药没有。”

“没有药了。”

“一点也没有。”

“剩一点甘草。”他说,“甘草治不了你的腰。”

老的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慢慢往下坐,坐在门槛上。

“我的腰三年了。”他说,“弯下去直不起来,直起来弯不下去。夜里翻身要用手撑。”

“吃过什么。”

“吃过当归,吃过牛膝,吃过杜仲。”老的说,“吃了三年,疼得轻了,还是弯不下去。”

“你的腰是搬东西搬的。”

“搬了四十年。”老的说,“我是个脚夫,从东市往西市挑。一担一百二十斤,一日六趟。”

“现在不挑了。”

“不挑了。”老的说,“挑不动了。我儿子在挑。他挑了一年,腰也疼了。”

他站起来,从柜台上把严十九给的那一角纸拿出来。纸小,两指宽,只能写六七个字。

炭在袖子里,剩不到半寸。他把炭捏在指头上,在纸上写。

字太小,写不下六七个。他写了四个字:杜仲 桑寄生。

“这个。”他把纸递过去,“杜仲要炒,炒到断丝。桑寄生要桑树上的,不要槐树上的。两味等分,煮水,一日两回。喝一个月。”

“多少钱。”

“不要钱。”

“纸也是钱。”

“纸是人家给的。”

老的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这个纸上有字。”

“有字。”

“背面也有。”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老的把手一松,纸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老的比他快,先按住了。

“我眼睛不好。”老的说,“看着像有字。”

日头偏西的时候,又有人来。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上下,肩上一条褡裢,褡裢是空的。

“问个路。”

“问。”

“往西去,走哪一门。”

“西门关着。”

“关了四日了。”男人说,“我从东边来,走了十一日,走到这儿,西门关了。”

“你要往西做什么。”

“我家在武功。”男人说,“家里有老娘。十月里听说长安出事,我往回赶。赶到洛阳,洛阳的说长安破了;赶到潼关,潼关的说人跑了。我一路问,问了七个人,七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武功离长安二百里。”

“二百里。”男人说,“二百里,我走了十一日,还差二百里。”

“你从东边来,路上吃什么。”

“吃饼。”男人说,“饼是我在东边买的,买了三十张。三十张吃到第十九张,剩下的让人抢了。”

“谁抢的。”

“不知道。”男人说,“夜里睡觉,醒来包袱没有了。包袱里有十一张饼,一双鞋。”

他从柜台后头出来,走到门口,往西边指。

“西门关了,走北边的门。北边的门开着,出去往西,绕三十里,能上大道。”

“绕三十里。”

“绕三十里。”

男人把褡裢往上提了提。

“先生。”他说,“你这铺子还开么。”

“不开。”

“不开,为什么还在这儿。”

“没有别处去。”

男人点点头,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

天黑了。他把灯点上,灯芯短,火苗小。油是老兵给的那半碗,碗沿上还沾着他自己的指印。

油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把碗端起来掂了掂。半碗油,照这样点,能点三夜。

簿还摊在柜台上。他翻到今日那一页,那是第三十页的前一页,空白。

他写:十二月初五。八分九厘八毫。星坠半寸。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一行三个数,第三个不是数。

他把笔搁下,把砚池里的墨用完。墨用到最后,笔尖刮在砚底上,刮出一声细响。

砚底剩一层黑。他用指头蘸了,在那一行底下按了一个印。

指印是斜的,纹路看得很清。按完了,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至圣唐 卷23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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