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6·桂海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6 桂海

第二章 商

※ ※ ※

第五日到了播州边上。地名叫做落水铺,铺子只有三间:一间卖粥,一间拴骡,一间空着,空的那间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睡过很多人,压出一片一片的坑。

粥是粟米粥,一文一碗。碗是陶的,边上有缺口,缺口磨圆了,不割嘴。

商队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半天。

来的人叫侬公旦,五十上下,矮,赤脚,脚背上纹着一道蓝,纹得粗糙,像随便划的。他带六个人,四个人抬一口猪,两个人抬一筐藤条。猪是活的,四蹄捆着,捆的绳是棕的。

“盐。”侬公旦说。他说的是唐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

“二十二驮。”卢九说。

“我要八驮。”

“八驮十六石。”

“十六石。”侬公旦说,“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

侬公旦让人把筐放下。筐里是藤条、蜂蜡六块、兽皮十一张、一包麝香。麝香用叶子包着,包了三层,最外一层是芭蕉叶。

“皮十一张。”卢九说,“张张不一样。头三张是麂皮,后八张是野猪皮。野猪皮厚,做不得衣裳,只能做靴。”

“靴也是衣裳。”

“靴算半件。”卢九说,“皮十一张,折盐四驮。”

“六驮。”

“四驮。”

两个人不说话了。侬公旦蹲下去,把猪的绳子又紧了一道。猪叫了一声,声音很短。

卢九从车上取下一根竹。竹有一尺八寸长,两指宽,青的,一面削平了。

“刻符。”

他拿刀在竹上刻。刻的是横道,一道一道,刻得很快。刻完把竹递给侬公旦。

侬公旦接过,不看数,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腰上取出一把小刀,在竹的背面刻了一个记号:一个缺口,缺口是斜的。

“这是什么。”他问。

“手记。”卢九说,“谁刻的,刻一个自己的记。”

“不刻名字。”

“这边不刻名字。”卢九说,“名字刻上去,符就成了契。契要到官面前去认。符不用认,符只要合得上。”

“合不上呢。”

“合不上就是有人少刻了。”卢九说,“少刻一道,少一驮。少一驮的盐,够六个人吃一个月。所以合符的时候,两边都要看着。”

卢九把竹从中剖开。刀口正,一剖两半,两半的竹纹对着,像一道裂。

一半给侬公旦。一半自己收进怀里。

“八驮,十六石。”卢九说,“你带这半回去,交给洞主。明年我再来,你带这半来,我带我这一半。两半合上,一道不缺,帐就清了。”

“我要是不来。”

“你不来,这一半就在我手里。明年我拿着这一半,跟别的头人说,侬公旦欠我八驮。”卢九说,“说不说得成,另说。话出去了。”

侬公旦把竹片塞进腰上的布带里,塞得很深。

盐从驮上卸下来,八袋,堆在猪旁边。盐有两种:一种粒粗,叫颗盐,煮盐场里刮出来就是这样;一种粒细,叫花盐,要再滤一遍。侬公旦要的是颗盐,他说花盐在路上会化。

“花盐化得快。”卢九说,“颗盐化得慢。化了的盐,称起来轻。”

“化多少。”

“走二十天,一石化三升。”卢九说,“三升盐,值十五文。一驮两石,化六升,三十文。二十二驮,六百六十文。”

“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卢九说,“所以盐价里含着这一份。卖盐的人先算化了多少,再加到价上。买的人不知道,只当盐贵。”

侬公旦的人把藤条往驮架上捆,捆得松,卢九走过去,抽出一根,重新穿。

“松了要掉。”

“不掉。”

“上坡不掉,下坡掉。”卢九说,“下坡的时候驮子往前推,推得绳松。松一道,掉一捆。掉一捆,你在后头捡,前头的骡子已经拐过弯了。”

藤条捆好。侬公旦的人抬猪,抬的时候一个人抬前腿,一个人抬后腿,猪的肚子往下坠。

他站在旁边看。看见藤条捆里有一样东西,是白的,弯的,一尺多长,两头细,中间粗。

“象牙。”

“半截。”卢九说,“断了。整根的象才有用,半截的没人要。”

“断了怎么还带着。”

“人家托的。”卢九说,“托的人给了二十文,让我带到桂州,交给一个姓黄的行首。带到了,再给三十。”

“断的也带。”

“托的是人情,不是货。”卢九说,“人情不值钱,但能记。记着,将来用得上。”

蜡过了秤。秤是卢九带的,一杆小秤,秤杆上刻星,星是他自己点的。蜡六块,称出一斤十四两。

侬公旦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杆秤。他那杆秤短,秤砣是石头的,石头上钻了一个孔,穿了绳。

“我的秤,二斤一两。”

“你的秤轻。”

“你的秤重。”侬公旦说,“唐的秤比我们的重三两。三两蜡,一年六回,就是十八两。”

“关上的秤也是这杆。”

“关上的秤我认。”侬公旦说,“关上的人用他的秤收,用他的秤给。他收一斤,给一斤。我不亏。”

“那你跟我争什么。”

“我跟你争,是因为你的秤是私的。”侬公旦说,“私秤没有印。没有印的秤,今日重三两,明日重五两。称的人换了,秤就换了。”

卢九把秤放下,看着那六块蜡。

“一斤十四两,按我的秤。按你的,二斤一两。”他说,“差三两。三两蜡值四文。四文,我不跟你争。”

“你不争,我争。”

“你争什么。”

“我争一个数。”侬公旦说,“今天三两,明天五两,后年就是半斤。半斤蜡,够点一个月的灯。”

卢九把蜡重新包起来,用原来的芭蕉叶,包完用草绳扎了一道。

“按你的秤。”他说,“二斤一两。”

侬公旦把自己的秤收回去,收得很慢。他把秤砣在手里掂了一下,才塞进布带。

他看着这一幕,把两杆秤的差记在簿子角上:官秤一斤,私秤一斤三两。差三两。他写的是“三”,没有写“三两”,因为三两是这一次的,三是一个定数。

商队里还有四个人。四个人不抬货,走在队尾,脚上有绳,绳是软的,缠两圈,走起来不响。

三男一女。男的都是三十上下,女的看不出年岁,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看了很久。

卢九在旁边说:“四个,记在货里。”

“怎么记。”

“一个人顶盐三驮。”卢九说,“三个人九驮,那个女的算两驮。一共十一驮。”

“他们从哪儿来。”

“交州。”卢九说,“交州那边打了一年,寨子烧了,人就往北走。走到半路没有粮,把自己卖了。”

“卖给你。”

“卖给一个姓韦的。姓韦的嫌路远,转给我。”卢九说,“我到桂州交给行首,一个挣四百文。”

“四百文。”

“四百文是脚钱。”卢九说,“人不是我的,我只是带。带人跟带盐一样,路上死了,要赔。”

“赔多少。”

“一个人八贯。”卢九说,“八贯是官价。私下的价,六贯也有人说。我按八贯赔,因为八贯写在纸上,将来有人问,纸上有个数。”

那个女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黑,偏黄,眼白上有血丝。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话很短,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说什么。”

“她说她走不动。”卢九说,“昨天也说了。”

“走不动怎么办。”

“走不动就放。”卢九说,“放了不算死,不算逃。放了,帐上写‘失’,一个失字,赔一半。”

“一半是四贯。”

“四贯。”卢九说,“她要是走到桂州,我挣四百文。她要是半路放了,我赔四贯。这笔帐我算过。”

“那你还带。”

“带了九分,剩一分。”卢九说,“一分也是分。”

夜里粥喝完了,锅底刮了一遍,刮出半碗稠的,分给那四个人。四个人蹲在墙根吃,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舔了。

他在簿子上记今天的事。记的是:七月初八,落水铺。盐出八驮十六石。入藤条四捆、蜡六块、皮十一张、麝香一包。人四,三男一女,交州来。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后面那半行,他空着。

卢九从背后过来,看了一眼簿子。

“你写人四。”

“写人四。”

“不写价。”

“不写。”

卢九站了一会,把自己那块木牌拿出来,在背面刻了一道。

“你这个人。”他说,“记帐不记价,帐就不平。”

“不平。”

“帐不平,将来对不上。”

“对不上就说不清。”他说,“说不清,就没有人能拿这本簿子去卖人。”

卢九看着他。火光照在卢九脸上,缺了的那块耳廓是暗的。

“你在成都做什么的。”

“卖药。”

“卖药的管这么多。”

“药也是。”他说,“药卖出去,我要问一句谁吃。问了,就知道这药进了哪一家的门。”

卢九把木牌收回去。

“商道上不问这个。”他说,“商道上只问驮数。”

“那我不问。”

“你已经问了。”

夜里他睡在干草上。干草里有跳蚤,咬人不见血,只起一个包,包是白的,中间一个红点。

那四个人睡在墙角,绳子解了,但没有人往外走。门外有狗,狗不叫,只是走来走去,爪子在地上刮。

他半夜醒了一回。那个女的坐着,背靠墙,眼睛睁着。她看见他醒,把头转到一边去。

天亮拔营。侬公旦带人走了,走的是往西的小路,猪抬在最前头,猪不动了。

卢九数驮。数到第十九,停住。

“十九。”

“二十二。”他说。

“卸了八驮,还有十四。”卢九说,“我数出十九,是我数错了。”

他重数。十四。

“你数错了。”他说。

“我数错了一回。”卢九说,“数错的时候,人是往多里错的。往多里错,是因为心里想着少。”

他把驮子重新点了一遍,绳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第七个,绳结是活的。

“这个结谁打的。”

“我。”

“活结。走三里就开。”卢九把结解开,重新打,打的是死结,打完用牙咬紧。

队伍往南。日头上来,路上有水汽,水汽从地面往上走,走到膝盖那么高就散了。

走在最前头的骡子忽然站住,不肯走。牵骡的人拉了两下,拉不动,绕到前头去看。

路上横着一条蛇。蛇不动,头抬着。

卢九走过去,用刀背把蛇挑到路边的草里。蛇落下去,草动了一下。

“不杀。”

“为什么。”

“这条路上的蛇不咬人。”卢九说,“咬人的蛇在树上。树上的蛇掉下来,掉在脖子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树很高,叶子密,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至圣唐 卷26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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