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正月十八(766.1)
桂州的年,从腊月廿四开始。
廿四那天五市关了。关三天。三天里市门用横木挡住,横木上贴一张纸,纸上写“封印”两个字,字是钟老吏写的,写得歪。
关市的三天,城里的铺子照开。铺子门口挂红,红是布条,布条上不写字。有钱的人家挂绸,绸上写“福”。福字写得大的,第二年倒得多。
他没有挂红。
腊月廿九,滕寡妇来收房租。三十文。他给了三十文,另给十文。
“多的。”
“过年。”
滕寡妇把十文收下,收了以后站在门口。
“你一个人过。”
“一个人。”
“一个人过年不好。”她说,“三十晚上,我到巷口那家去。那家男人是我远房的侄子,家里有五个孩子。你要来,添一双筷子。”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去了要说话。”他说,“说话要答。答不上来的,人家要问。”
“问什么。”
“问我从哪儿来,做什么的,什么时候走。”
滕寡妇看了他一会。
“你就说卖药的。”
“我说过。”他说,“说了,人家就问我卖什么药。我说柴胡、当归、艾、附子、大黄。人家就问我附子怎么卖。我说一钱五文。人家就说,城东那家一钱四文。”
滕寡妇笑了一下。
“你不会说话。”
“不会。”
“不会说话的人,一个人过年。”她说,“一个人过年,三十晚上要煮一样东西。煮了,这一年才算有。”
“煮什么。”
“煮什么都行。”她说,“有的人家煮一只鸡。没有鸡的煮一条鱼。没有鱼的煮一碗米。米要新的,不能是陈的。”
“我有一斗新米。”
“那就煮米。”她说,“煮一锅,一个人吃完。吃完了,把锅底的锅巴留着。留到初一再吃。”
“为什么留着。”
“留着明年还有。”她说,“这是老话。老话不一定对,但照做不吃亏。”
三十那天他煮了一锅米。米是新米,煮出来很香,香得他站在灶边闻了一会。
吃的时候他吃了两碗。第三碗盛了半碗,吃了两口,放下了。
锅底的锅巴他没有吃。他用铲子起出来,放在一只碗里,碗放在案上。
夜里城里有梆子。梆子敲了四回,第四回敲完,就安静了。
他坐在案边,把一年的帐算了一遍。
八月到十二月,他做了三样事:替人记帐、送药、看病。
记帐是按次收,一次五文到十文。五个月记了六十四次,收了三百八十文。
送药按趟收,一趟十五文到二十文。送了二十九趟,收了四百七十文。
看病不收钱。有人给,他就收;没有人给,他不问。五个月收了二百四十文。
一共一千零九十文。
支:房租三十文一月,五个月一百五十文。吃的一天四文,一百五十天六百文。纸墨四十文。修补箱子二十文。给侬五抓药三十文。
支八百四十文。
剩二百五十文。
加上卢九给的二百文,一共四百五十文。
他把这个数写在簿子上。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一行:腊月廿九,付房租三十。
四百二十文。
正月初八,五市开市。开市那天人多,市门口挤,挤得横木都推歪了。
钟老吏坐在桌后,木牌换了新的。新牌上没有刀痕,是白的。
“过年好。”
“过年好。”钟老吏说,“你过年煮了什么。”
“米。”
“煮米好。”钟老吏说,“煮米的人实在。煮鸡的人要面子。”
“鸡不好。”
“鸡好。”钟老吏说,“鸡贵。贵的东西,一年吃一回,吃的时候想一年。米便宜,天天吃,吃了不想。”
正月初十,岑九来找他。
岑九是马贩,四十六岁,钦州人,脸上有一道疤,疤从左眉到右颧。他不进五市,在江边有一间屋,屋后拴马。
“你会算帐。”
“会。”
“算一笔。”
岑九从怀里摸出一卷纸。纸上有墨,墨迹新旧不一,有的是这几天写的,有的是几个月前写的。
“十一匹马。”岑九说,“换盐四十四引。”
“四引一匹。”
“四引一匹。”岑九说,“这是下马的价。十一匹里,三匹是上马。上马一匹十引。”
“三匹上马,八匹下马。三十引加三十二引,六十二引。”
“我给的是四十四引。”
“你少给了十八引。”
“我不给。”岑九说,“因为十一匹里,我只带了九匹进关。”
“两匹呢。”
“死在路上。”岑九说,“死了两匹,我在半路上卖了肉。肉钱归我。这是行规。”
“行规。”
“行规。”岑九说,“马死在路上,赶马的人赔一半,卖肉的钱归赶马的人。一半是十二贯。两匹二十四贯。肉钱一匹六百文,两匹一贯二百。我赔二十四贯,赚一贯二百,净赔二十二贯八百。”
“那你为什么只报九匹。”
“报十一匹,官要问两匹在哪儿。”岑九说,“问了两匹,就要报死。报了死,要验。验的人来,要看骨头。骨头我卖了,看不见。”
“所以你报九匹。”
“报九匹,帐上就是九匹。”岑九说,“九匹换三十六引。我给四十四引,多的八引是我自己的。”
“八引是十八贯四百文。”
“十八贯四百。”岑九说,“这十八贯四百,我分你一半。”
“我不做。”
“为什么不做。”
“因为这本帐不平。”他说,“你报九匹,市上的簿子记九匹,关上的簿子记九匹。你手里这张纸写十一匹。三本帐,两本一样,一本不一样。不一样的那一本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才好。”岑九说,“在我手里,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岑九看着他,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怕。”他说,“你在桂州没有籍,没有保,没有亲。你说了,谁信。”
“我不说。”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只是不替你算。”
岑九把纸卷起来。
“你这个人。”他说,“有钱不赚。”
“赚了要还。”
“还什么。”
“还这本帐。”他说,“帐上有我的字。我的字一出去,就不是我的了。”
岑九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帘掀得很高,帘子落下来,落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正月十二他去五市找钟老吏。
“帐不平的时候怎么办。”
钟老吏正在数牌。他把牌放下。
“哪一头不平。”
“卖的那一头多,买的那一头少。”
“多的那一头,是谁的。”
“卖的人的。”
“少的那一头呢。”
“官的,或者买的人的。”他说,“官的那一头有册,买的那一头有符。册和符对不上,就是中间有人吃了一截。”
“吃了以后呢。”
“吃了以后,帐就平不了。”钟老吏说,“平不了,就得找一个人来担。担的人不是吃的人。”
“是谁。”
“是最下头的那个。”钟老吏说,“马夫、挑夫、看仓的、记账的。帐上写‘短若干’,底下画一个押。押是谁画的,谁赔。”
“赔得出吗。”
“赔不出。”钟老吏说,“赔不出就欠。欠记在另一个人身上。人一死,欠就断。断了,帐就平了。”
“帐平了,东西呢。”
“东西早就不在了。”钟老吏说,“帐平了,是说这件事不用再问了。不用再问,就是没有这件事。”
他把牌拿起来,接着数。
“你算的那笔。”
“不算了。”
“为什么不算。”
“因为算出来也没有用。”他说,“算出来,短的那一头要一个人担。担的人不该是我找的那个。”
钟老吏数完一块牌,翻过来数背面。
“你这个人。”他说,“会算,不算。能写,不写。”
“写了要还。”
“还什么。”
“还这本帐。”他说,“帐上有我的字,我的字一出去,就不是我的了。”
钟老吏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上的翳动了一下。
“我抄了二十七年。”他说,“二十七年,抄的字能装满三间屋。三间屋的字,没有一笔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是那个数的。”钟老吏说,“数是谁的,字就是谁的。我只是手。”
正月十五,市上挂灯。灯是纸的,纸上画着马、画着牛、画着鱼。灯的底下坠一块石头,风吹不跑。
他站在市门口看灯。看了一会,往回走。
走到巷口,滕寡妇在井边打水。
“看灯了。”
“看了。”
“灯好看不好看。”
“好看。”
“好看在哪儿。”
他想了一会。
“灯下头坠着石头。”他说。
滕寡妇把桶提上来,水在桶里晃。
“坠石头是为了不跑。”她说,“不坠,风一吹就烧了。”
“烧了再挂。”
“烧了就没有了。”她说,“一年挂一回。烧了,这一年就没有了。”
正月十八夜里他称药。
药放在秤盘里。秤杆抬起来,星对到第三颗。
一两七钱五分。
他在簿上写:永泰二年正月十八,药一两七钱五分。
下面一行:火候八分九厘八毫。
写完他把笔搁下。
搁笔的时候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滴成一个圆。他没有擦。
圆干了以后,中间的墨比边上厚。
他把簿子合上,把药包回布包。布包三道,一道压一道。
包完他翻了一遍这一年的簿子。从正月翻到腊月,一天一行,行距一样。
翻到六月,他停了一下。六月里空了三页。
“六月。”他说。
六月他在寨子里割草,坡上的活做到月底。三页空着,是那三天他没有写。第一天是雨,第二天是雨,第三天是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在那三页上各写了一行。写的是:六月十四,雨。六月十五,雨。六月十六,睡。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
他坐在案边,听外头的梆子。梆子敲了三回。
第三回敲完,巷子里有人走路。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下。
停的声音,比走的声音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