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十月初六(766.10)
三天,他一直在坑边。
坑边有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大的一块一尺半高,坐上去脚够不到地;小的一块一尺,坐上去膝盖比胯高。他第一天坐大石头,第二天坐小的,第三天两块都不坐,蹲着。
他做的事只有三样:把纸撕开,把纸块递过去,数。
数的时候他不看火,看纸。纸块放进坑里,边上先黑,黑的地方往里走,走到中间,中间那一块鼓起来,鼓成一个泡,泡破了,纸就没有了。
第一天他数到第五百多块的时候,忘了数。忘了以后从头数,数到二十三,才知道早就过了。
“你数什么。”
“数纸。”
“纸在那边,还没有烧。”
“烧了的也是纸。”
第四天早上,灰撒完,他回到灶边,把箱子从石头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榆木的,三道箍,箍上的锤印子还在。他把手放在箱盖上,没有掀。
空地上风大,风把地上的灰吹成一道一道,一道一道的走向都一样,从西往东。
崇仁坊在西市的北边。
开元年间,长安一百零八坊,每一坊有一堵墙。墙有墙门,门上有额,额上写坊名。坊名是大字,两个字,一个写在另一个上头的旁边。
天宝年间有一年,坊墙上的坊名换过一回。不是全部换,是八十四坊换。八十四坊的墙上,写了一个字。
一个字,三尺见方。用漆写的,漆是黑的,写了三层,第三层干了以后,字是鼓起来的。
八十四墙,八十四字,每个字不一样。字是那个人写的。他写的时候不许人看,写完就封墙。封墙的灰是新灰,灰比旧墙白,白的地方看得出一道边。
他那时候在长安,一个一个坊地走。走了四十七天,看了六十九个坊。剩下的十五个坊,他没有走到。四十七天里他拿了一支炭,把看到的字画在纸上。画得不全,有的只画了半边,有的只画了一道竖。
一个字镇一坊。这是当年说的话。字在墙上,坊里的人出门进门都从字底下过,过了三年,字上的漆掉了一层。
他记得那八十四字里有一个字,写在一坊的北墙上,字的下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棵槐树苗。树苗长到三尺,被人拔了。拔的人不知道墙上有字,树根把字的一撇顶掉了半边。
抄字的时候他用的是一支炭。炭是柳炭,软,画在纸上会掉粉。他把纸铺在膝上,一只手压着,一只手画。画完一张,把纸对着墙比,比哪一笔长了,哪一笔短了。
有一坊的墙底下坐着一个老兵。老兵看他画,看了半个时辰,说:你画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怕它没了。”
老兵笑了一下。“墙在,字就在。墙要是没了,你记下来也没有用。”
另有一坊,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看他画,看了一会,说:这个字是好的。
“怎么好。”
“这个字站得住。”妇人说,“你看它底下那一横,两头都往下压。压住了,上头就不晃。”
他把那一横重新画了一遍,画得比原来长了一线。
现在这片空地上,六捆纸,五千九百八十一张,一张一张烧。
有字的,只有一部分。唐纸是空的,两面都是空的。回纥人的纸上有字,回纥字,汉字的也有。汉字是康五写的,账,货单,路上的人数,马的口齿。
“这张上头是什么。”
“马。”康五说,“十九匹马,一匹一匹记。哪一匹瘸,哪一匹口老。”
“记这个做什么。”
“卖了要说得清。”康五说,“买马的人问:这一匹几岁。我说六岁。他不信。我把纸给他看,纸上写着六岁,是三月写的。”
“三月写的,现在十月。”
“现在十月。”康五说,“三月六岁,现在还是六岁。马的岁数按年算,不按月算。”
他把那张纸看了看,放回去。纸落回捆里,落在别的纸中间,边与边对齐。
“这一张上头是什么。”
康五把那张纸抽出来。纸上有三个字,竖着写的:阿娘见。
底下没有字。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康五说,“写不下去。”
“为什么写不下去。”
“写了三年,每年写一张,写到‘见’字就停了。”康五说,“后头要写什么?要写儿在此安好。我不安好。要写儿明年回。我明年回不去。”
“你阿娘在哪里。”
“甘州。”康五说,“甘州东边二十里,一个村子,村子后头有一条渠。渠是从前开的,开渠的时候我十一岁,我在渠上抬过土。”
“甘州的信不通。”
“不通。”康五说,“去年还有一封到。今年三月以后,一封也没有。”
“那这一张。”
“这一张烧。”康五说,“烧了,她收不到。”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烧了,你也收不到。”
“我收不到。”康五说,“烧了,它就不在我这儿了。不在我这儿,我就不用每年写一张。”
“你的箱子里是什么。”康五问。
“纸。”
“多少。”
“一百二十二张。”
“也要烧?”
“不烧。”
“为什么不烧。”
“我的纸没有霉。”
康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把手里的一叠纸撕开,撕成四块,四块一样大,递过去。
夜里他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百二十二张纸,按地方分的,麻绳捆三道。第一捆是成都的,第二捆是利州的,第三捆是他不记得的地方。第一捆最厚,七十一张。
他没有解绳,一张一张摸,隔着绳摸。摸到第四十三张,他停住。
那一张夹在中间,比别的纸厚半分。他认得这个厚度,是官纸。官纸的纸浆里掺了麻,掺得多,摸上去糙。
那张纸上有一个字是抄错的。原句是“城上的雪比城下厚一寸”,抄的人抄成“薄”。抄的人不知道自己抄错,抄完了把纸留下了。
他把那一捆翻过来,看捆绳的结。结是他自己打的,打在小指上试过,能塞进一个指头。
“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抬头。康五站在帐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看什么。”
“你的纸。”康五说,“我们烧了三天的纸。你站在那儿看了三天。你要不要看看你自个儿的。”
“不看。”
“为什么。”
“看了,就想烧。”
康五把碗递过来。碗里的水有一点浑,浑的东西沉在碗底,是一层细沙。
“我们不烧好的纸。”康五说,“好的纸要带走。带不走才烧。”
“带到哪一步算带不走。”
“霉过一半。”康五说,“霉过一半就带不走。”
“我这一百二十二张,一张也没有霉。”
“所以你带走。”
康五走了。走的时候把帐口的毡放下来,毡落下的时候碰到帐杆,帐杆响了一声。
他把那一捆放回箱子里,放的时候按着原来的次序。第四十三张在中间,前后各是二十一张与五十八张。
箱盖合上。他把手掌放在盖上,按了一下。箱盖是干的,盖上有一层薄灰,按完了留下一个手掌印,指头五道,一道也不缺。
外头有人在坑边站着,看坑里的灰。
“这个坑填不填。”
“烧完了填。”阿啜说,“还有六捆。”
“六捆烧完,填平了,明年有人从这儿过,不知道这里烧过东西。”
“不知道。”
坑里的灰没有扫。灰在坑底,厚一指,风一过,面上的一层就走。
石头也没有搬。石头围着坑,围两圈,一圈也没有动。
“石头等填的时候再搬。”阿啜说。
风从坑上过,坑里的灰不扬。灰湿了一夜,面上一层结了薄壳,壳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坑边裂到坑心。
“灰要撒在河里。”
“撒多少。”
“三把。”阿啜说,“剩下的带走,带回自己的地方撒。”
他把这三天数的数算了一遍。
一千七百张唐纸,烧了两天。六捆五千九百八十一张回纥纸,还没有烧。
长安的八十四堵墙,八十四字。一个字三尺见方。三尺见方的一个字,要二十四张纸拼。八十四字,二千零一十六张。
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坑里的灰没有人动,灰上有一行脚印,是递纸的人的。
“一百二十二张。”他说。
“什么。”
“我的箱子里有一百二十二张。”
阿啜看着那个坑。“你的纸比这个坑里的少。”
“少。”
“少的东西,要放得远一点。”阿啜说,“放得近,一把火就没了。”
拂多诞在坑边上站了很久。他弯下腰,用手捧了一把土,土里混着灰。他把土装进一块布里,布是白的,包成一个小包,塞进袖子。
“这个带走。”
“土也带。”
“土里有灰。”拂多诞说,“灰里有字。字烧了,形没有了,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拂多诞没有答。他把袖子抖了抖,小包落到袖底。
夜里他睡着以前,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推到墙根,箱子与墙之间还剩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