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二十(769.7)
日头到了洞口。光落在门槛上,落在老人的脚上。
“三样教完了。”老人说。
“教完了。”
“还有一样。”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什么。”
“封炉。”
老人从柜子最下层搬出一只木桶。桶是旧的,桶箍锈了,桶底有一层白。
白是石灰。
“三斗灰,一斗水。”老人说,“水多了,灰就稀,稀了不收光。水少了,灰就干,干了起皮,起皮就裂。裂一寸,火走一寸。”
“灰从哪儿来。”
“山下窑里烧的。”老人说,“一斗八文。买了五斗,用了两斗,剩三斗。”
“五斗够不够。”
“够。”老人说,“一道缝,三斗灰,抹三遍。抹完了,剩下的埋在坡后头。”
“麻刀呢。”
“一把。”老人说,“剪三寸长,剪短了不拉,剪长了堆。拌的时候要翻三遍,翻到看不见白丝。”
“抹子。”
“铁的。”老人说,“木的抹不匀。木的软,软的走一条一道。”
老人从桶边拿起一把抹子。抹子是铁的,三角形,一头尖,一头平,尖上有一块缺口。
“一遍薄抹。”老人说,“二遍压。三遍收光。抹子斜着走,直着走灰要起皮。”
“从哪儿抹。”
“从里头。”
他没有说话。
“缝在门框上。”老人说,“石头合上,缝还在。缝在,火就在缝里走。走一分,药薄一分。薄到最后,药就成了渣。”
“从外头抹不一样。”
“外头抹,灰进不去。”老人说,“灰要挤进缝里,得从里头往外挤。挤出来的那一头是实的,外头抹的那一层是贴的。贴的会掉。”
“掉下来怎么样。”
“掉下来,缝就露出来。”老人说,“露出来,就得有人再抹。抹的人得在里头。”
“里头的人出不来。”
“出不来。”
他把抹子接过来,拿在手里。抹子比看上去沉。铁是冷的,冷从手心往里走。
“不学。”他说。
老人看着他。
“不学。”他又说了一遍。
“不学也听着。”老人说,“听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将来有一天用得上。”
“用不上。”
“用得上。”老人说,“你不抹,别人抹。别人抹的时候,你得看得出来他是从哪一头抹的。”
老人把桶挪到门口,蹲下去。
“看。”
老人用抹子挑起一团灰,抹在门框的底缝上。灰是灰白的,抹上去的时候有一点亮。抹子斜着走,从下往上,走到一寸高,停住,把抹子翻过来,用平的那一头压。
压完,缝里挤出一条灰,细细的,挂在缝外。
“这条。”老人说,“这条是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方向,就是抹的人站的哪一头。”
他看着那条灰。灰挂在那里,没有掉。
“你抹一道。”老人说。
“不抹。”
“抹。”
他把抹子接过来,挑起一团灰,抹在门框的腰上。
抹厚了。灰堆在缝外,堆成一条埂,抹子走上去,把埂推着走,推到一头,掉在地上,掉成一摊。
老人过来看。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两个指头把那条埂抹平,抹平了,用掌心压了一下。
压完,缝是平的吗,缝还是缝。灰进了一线,进得不深。
“厚了。”老人说,“灰要薄。薄了才挤得进去。厚了就在外头堆着,堆着的不算。”
“再抹一道。”
“不抹了。”老人说,“你已经会了。”
“我没有抹上。”
“你抹厚了,这就是会了一半。”老人说,“知道厚了,下一道就知道薄。”
“门一回宽一分。”老人说。
“一分。”
“你一年来两回。”
“两回。”
“十年多少。”
他算。十年二十回,一回一分,二十分。
“二寸。”
“二寸的缝。”老人说,“火走不走。”
“走。”
“走多少。”
“不知道。”
“走一分,药薄一分。”老人说,“二寸的缝,十年走完。走完了,药是渣。渣不能吃,吃了死人。”
“那就把门堵上。”
“门是石头的。”老人说,“石头堵不住缝。缝要用灰。”
“那就用灰。”
“用灰的人要在里头。”
他不说话了。
“火到九分,人就该下山。”老人说。
“不下山呢。”
“不下山,火就烧人。”老人说,“药熟了,人还坐在炉边上,火没有地方去,就往人身上去。”
“下了山,还能不能回来。”
“回来一回,火就薄一分。”老人说,“回来十回,炉就废。”
“炉废了怎么样。”
“炉废了,药就成了渣。”老人说,“六十年烧出一炉药,炉一废,药就不是药。”
“那就不回来。”
“不回来。”老人说,“不回来,炉还能坐着。坐着,火就在里头,不动。”
“你算一算。”老人说,“这个门,什么时候关。”
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关门的日子不是他定的。门关,是因为火到了九分。火到了九分,门开一日,火走一分。走到零,炉就废。炉废了,六十年白烧。
他算完,抬起头。
“今年。”
“今年。”老人说,“霜用了一半就关。”
“霜在我怀里。”
“霜在你怀里,炉在洞里。”老人说,“霜是药,药是给你的。炉是我的。”
“什么时候用一半。”
“你用它的时候。”
“我不用。”
“不用,就不关。”老人说,“关不关,不在霜。在火。火不等你。”
“这一桶灰,够抹几遍。”
“一遍。”老人说,“抹三遍要三桶。剩下的三斗埋在后坡,用时再和。和好了要搁半个时辰,搁到灰吃透了水,抹上去才不塌。”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老人说,“急了就裂。裂了白抹。”
“门底塞的是什么。”
“布。”
老人走到门口,弯腰。弯到一半,停住,用手撑住门框,慢慢蹲下去。
他把门底那条布拽出来一点。布是蓝的,蓝得发黑,边上起了毛。
“这条换了七回。”老人说,“一块比一块厚。头一块是单的,薄的,塞进去,外头的风还能进来。后来加到两层,三层,这一条是四层。”
“塞布做什么。”
“挡风。”老人说,“风从门底的缝里进来,火就歪。火一歪,药面上就结不匀。”
“那关门的时候,布呢。”
“布留在缝里。”老人说,“塞进去了,就不拿出来。”
他把布推回缝里,用鞋尖踩了一下,踩平。
“关门那天,两条布都要换。”老人说,“新的厚,塞得紧。”
“我来换。”
“我来。”老人说,“换布的人要在里头。”
日头往西挪了半尺。光从门槛上退出去,退到洞口,退到崖上。
“关门那一天。”他说,“你在哪里。”
“在里头。”
“多久。”
“剩一分。”老人说,“一分,六年八个月。”
“六年八个月以后。”
“你再来。”
“来做什么。”
“听水。”老人说,“水响,我坐着。水不响,你把第五块石头搬开。”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指头把裤子按出五个坑。
“第五块石头底下是空的。”
“空的。”老人说,“坑挖好了。”
“我不搬。”
“搬。”老人说,“不搬,坡上就多一个野坟。野坟没有人管,风吹雨打,骨头露出来,狗来啃。”
“你听见了。”
“我听不见。”老人说,“我死了,什么都听不见。你搬,是给活人看的。”
洞里静了很久。灯焰是直的。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
“什么。”
“簿子。”
老人走到石柜台那头,把算筹筒挪开。筒底下是簿子,摊着,最后一页朝上。
“这本簿子。”老人说,“不进山下。”
“为什么不带下去。”
“簿子记的是火。”老人说,“火在洞里。簿子出了洞,火就跟着出去。”
“火出去了怎么样。”
“火出去了,这六十年就白烧。”老人说,“白烧的东西,比没烧还坏。”
他把簿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半行字:九分,一两八钱。
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念。”
“九分。一两八钱。”
“底下为什么不写。”
“秤不走了。”
“秤不走了,就不写。”老人说,“这一行空着,是给以后的人看的。以后的人翻到这里,看见空着,就知道火停在哪一天。”
老人把簿子合上,放回筒底下。放的时候他把牙印那一面朝上,把筒挪回来,压在簿子上,压得正。
“牙印是谁咬的。”
老人没有答。
“我咬的。”他说。
“你咬的。”老人说,“你三岁那年,簿子放在案上,你爬上去,抱着咬。咬穿了封皮,牙印留在上头。我打你手心,打了两下,你没有哭。”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老人说,“我记得。”
老人从柜子第二层把白瓷盒拿下来。盒上有一道裂,裂里嵌着旧灰。
“这个你带走。”
“霜。”
“一钱二分。够三副。”
“留在洞里。”
“不留在洞里。”老人说,“药是给你的。炉是我的。”
他把盒接过来。盒很轻,轻得像空的。
“三副治三个人。”
“治谁,你自己定。”老人说,“定了不要改。改了,就不够。”
“治一个人,用四钱。”
“四钱。”老人说,“剩四钱,还能治一个。再剩四钱,只剩渣。”
“那就治三个。”
“治三个。”老人说,“三个人里有一个不该治,你就少治一个。”
他用一块布把盒包上,包了三道,包成一个拳头大的包。
“放在哪里。”
“贴身。”老人说,“不要给人看。”
他把包塞进怀里,塞在衣裳里层。怀里有一块硬的东西,是半张方,夹在两块薄木板之间,麻绳两道。他把瓷盒放在木板外头,靠着。
“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
“天亮以前,把火添足。”老人说,“添足了,火能烧三天。三天里不用人管。”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火自己会小。”老人说,“小了就自己灭。灭了,灰是冷的。冷灰不伤人。”
“你算过。”
“我算过。”老人说,“六十年,我算的都是这个。”
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案边,把簿子从竹筒底下抽出来,翻开,翻到最前头。
第一页是开元廿三年的冬天。上头一行写着“一分”,底下写着“无”。字是新的,墨也是新的,像刚写上去的。
他往后翻。一页一年,一年十二格。翻到中间,纸上有过水的印,字洇了,洇成一片。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前,他用指头在那一行空处按了一下。
然后他把簿子放回原处,把牙印朝上,把竹筒压回去。
他躺下。床是暖的,暖得跟手心一样。床沿内侧刻着十二处名字,他手底下那一个是“守一”。
他没有摸那两个字。
他把右手往后伸,伸到腰后。腰后是空的。这十几天,簿子一直夹在腰后的衣裳里,他一天要摸七八回。
摸到的是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