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廿三(771.1)
寨子里没有镜子。
有一面,在侬公石家,铜的,巴掌大,背面铸着一个兽,兽的头磨平了。他借来的时候侬公石问了一句:照什么。他说照脸。侬公石说,脸有什么好照的。
镜是他婆娘带来的。婆娘死了二十六年,镜一直放在柜子最上层,上头压着一块布。
“这面镜照过她的脸。”侬公石说,“她早上起来照,照完把镜翻过去,背朝外。她说镜面朝外,夜里会照见不该照的。”
“你信。”
“我不信。”侬公石说,“她信。她死了我就照着做,翻过去,背朝外。二十六年了。”
他把镜接过来。镜背的兽是一只蟾,蟾的背上有一个孔,孔里穿着绳,绳是红的,红已经黑了。
铜镜是暗的。他先用一块布擦,擦了三回,镜面亮了一点,亮的地方能照出人影,影是黄的。
他把镜子举到眉心高,看。
镜面上是他自己。眉毛,眼睛,鼻梁。眉心那里有一团黄,黄里有一点深。
看不见。
他把镜子放下,去井边。井水是静的,他把脸凑到水面上,凑到离水三寸。
水面上有他的脸。脸是黑的,天上没有云,天光落在水上,水上有一块白。
眉心那里,白里有一道竖。
一道。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一动,影就散了。等水平了,竖又出来。
一道竖,一寸长,从两眉之间往下走,走到鼻梁上头就停。
不是三道。
他从水里抬起头。抬头的时候水晃了一下,晃到井壁上,井壁上湿了一块。
回屋他打了一盆水。盆是木盆,盆里的水浑,浑的水照不清。他等了一刻,泥沙沉下去,水上头清了。
清的水里,一道竖,竖的中间有一个字。
字是“九”。
他把盆端到窗下。窗纸是旧的,破了一个洞,洞里有光进来。光落在盆里,盆里亮了一块。
九在上面,竖在下面。九压着竖的中间。
九的撇往左,钩往右。钩是圆的。
他把手指伸到水里,指头点在九上。水动,九散。手指拿开,水静,九又出来。
他点了几回。每回都一样。
阿月来的时候他正把盆端到案上。
“你看什么。”她问。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
“看我自己。”
阿月走过来,站在盆边,低头看。
“你在水里。”她说。
“我在水里。”
“水里还有我。”
阿月伸手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水动,两个人的影都散了。
“你眉上有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道红。”阿月说,“细细的,从这儿到这儿。”
她抬手在自己的眉心上比了一比,从两眉之间比到鼻梁上头。
“一寸长。”她说。
“有没有字。”
“什么字。”
“九。”
阿月又看了一回。她看得很仔细,头低下去,低到离水面两寸。
“没有字。”她说,“只有一道红。”
他把盆端开。
“你阿婆有没有讲过,我眉上有什么。”
“讲过。”阿月说,“她说你眉上有三道,三道的中间那道最深。她说这三道不是伤,是生下来就有的。”
“三道。”
“三道。”阿月说,“她讲这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讲,三道的人不好养。”
“为什么不好养。”
“她没有讲。”阿月说,“她讲了一半就不讲了。她讲的时候在看你的脸,看了很久。”
阿月走后他把铜镜又借了一回。这一回他不看影,他看镜面。
去借镜的时候他在井边遇见那个妇人。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抓她的衣领。
“好了。”妇人说。
“几日好的。”
“第二天就退了热。第三天吃了半碗粥。”妇人说,“第四天他把碗打了一个。”妇人笑了一下,“打了碗,我就晓得好了。”
“药渣倒了。”
“倒了。”妇人说,“倒的时候我把渣摊开看,看了半天,看不出是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打开,是四个鸡蛋。
“鸡下的。”她说,“不多,四个。”
“不要。”
“你拿着。”妇人说,“阿婆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收了鸡蛋,收的时候说,不收,下一回人家就不敢来。”
他把鸡蛋收了。鸡蛋是热的,刚下的,热在壳上。
回到屋里他把鸡蛋放在米缸边上,摆成一排。
镜面不平。铜镜用久了,面上有细的划痕,划痕是横的,一道一道。他把镜面侧过来,让光照在划痕上,划痕一亮一亮。
镜面中间有一处凹,凹的地方照出来的人脸是歪的。
他把镜子对着眉心,一点一点挪。挪到某一个斜处,眉心那一道竖在镜里最清楚。
清楚的时候,九也在。
九在镜里是反的。
他把镜子放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麻纸,粗,一面光一面毛。他把光的那一面朝外,贴在眉心上,用掌心压。
压了一会儿,他把纸取下来。纸上什么也没有。
他拿炭。炭是灶膛里拣的,烧透了的。他在纸上擦,擦得均匀,擦完把纸再贴上去,贴在眉心上,用掌心压。
头两张纸废了。第一张擦炭擦得太重,纸上黑成一片,贴上去取下来,只有一团黑。第二张擦得轻,取下来只有一道灰。
第三张他擦得不轻不重。
压了三十个数。取下来。
纸上有印。
一道竖,一寸长。竖的中间有一个字。
字是“九”,反的。
撇往右,钩往左。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纸上的洞。光从纸后头过来,纸上的九是黑的,黑的地方不透光。
九是反的。
他坐在案边,把纸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一张纸贴在脸上,取下来,印是反的——这是应当的。印在脸上的东西,拓到纸上就反。
镜里的东西,照出来也该是反的。
他把铜镜又拿起来。这一回他把镜面对着窗,让窗纸上的洞照在镜里,再看镜里的九。
还是正的。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铸着一个兽,兽的头磨平了。
他把镜子放在案上,纸放在镜子旁边。
一个正,一个反。
中午他没有吃饭。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在布的下头。
下午埋人。
阿岩没有棺材。寨子里的规矩,无籍的人不装棺,装棺要报,报了要写籍。侬五拿来一张席,新席,跟埋她那天一样的新席。
席铺在门板上。他们把阿岩抬到席上,抬的时候三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一个托腰。阿岩的身子硬了,硬了的人不好抬,抬到席上,他的头往一边歪。
他把阿岩的头摆正,摆了两回,第二回用一块布垫在颈下。
席裹起来。裹的时候从脚那头卷,卷到肩,肩那里折两折,折成一个角。角上他用麻绳捆了两道,第一道在胸,第二道在膝。
“指甲。”瘸的老人说。
他把那一小包指甲从枕头边取来,塞进阿岩的右手,塞在手指中间,然后把手指拢起来,拢成一个拳。
“他眼睛闭不上。”侬五说。
阿岩的眼睛是半开的,开了一条缝。他把手掌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抬起来。
还开着。
“按不住。”侬五说,“人死了,眼睛要闭,得在刚断气的时候按。现在硬了。”
“那就开着。”
“开着不好看。”
“他看不见。”
四个人抬。杠子从席底下穿过去,两个人抬前,两个人抬后。上坡的时候前头的人矮,后头的人高,席就斜。斜了两次,他们停下来换肩。
坑在第九排最西头。坑底有水,昨夜渗的。侬五下去,用瓢把水舀出来,舀了十七瓢,舀到坑底见泥。
席放下去。放的时候一头先落,另一头慢慢放。落到底,席的一角翘起来,他下去把那一角按平。
填土。填一层,踩一层。踩的时候用脚跟,一脚挨一脚,从坑边踩到坑心。
填到与坡面平,他在上头压了三块石头。石头是从河沟里抱的,大的两块,小的一块。
“她的堆上是一块。”侬五说。
“她的一块。”
“三块的是新的。”
“新的就新的。”
埋完日头还有半个时辰。人都下去了。他一个人上坡顶,走到炭窑的坑边。
上坡顶之前他回了一趟阿岩的屋。墙上七个鱼笼还挂着,笼口朝外。他把最上头那个圆口的取下来,取的时候绳子断了一股。他用手把断的那一股接上,接了一个死结。
他把圆口笼子提回自己的屋,挂在门后的木钉上。木钉上原来挂着她的柴刀,刀在门后靠着墙。
笼子是空的,笼底有一层干了的鱼鳞。
坑是圆的,坑壁上有一层黑。坑里有水,水不多,水面上有一层薄冰,冰上落了草屑。
他把冰捅破。冰破的时候响了一声,破的几块在水上漂。
他蹲下去,等水面平。
水里有他自己。头在上面,肩在下面,天在水的最上头。
眉心那里,一道竖,一个九。
九是正的。
他伸手,把水搅了。水浑了,等了一刻,泥沙沉下去,九又出来。
他从坑边站起来,坐在炭窑的沿上。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烫退了一点,退到摸上去只是温,温得像刚喝过热水的手心。
风起了,风从江那边来。坡上的草响,响得整片。
他把手从眉心拿下来。
镜里的九是正的。纸上的九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