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二月初三(771.2)
走的那天早上有雨。
雨是细的,落在茅顶上不出声,落在江上才看得见,江面上一点一点。
他把屋里的东西清了一遍。药箱背着,箱里的药剩一半。布在箱底,八根竹片捆着,第九根空白的也捆在里头。绳上的九枚钱他缠在手上,绕两圈,塞进袖子里。
锅刷了,锅盖盖好。碗剩两只,缺口那只倒扣在案上。柴码在灶边,码得齐。
她的小刀他带着,插在腰上。
门他闩了。闩是竹的,裂缝插不到底。他把门推开又关上,关了三回,第三回门关严了,闩插进去了。
侬五在寨口等。他带了一小袋米,五升。
“到灵川吃完了再买。”侬五说,“灵川的米三百八,比这儿贵四十。”
“记着。”
“过了灵川往北,水是苦的。”
“记着。”
侬五把米袋递过来,递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你走了,这屋里就没有人了。”他说。
“门我闩了。”
“闩了也是空的。”侬五说,“空屋三年就坏。瓦松了要翻,墙裂了要糊。没有人住,雨一进来,两年墙就塌。”
“那你每年翻一回瓦。”
“我翻。”侬五说,“翻瓦要两个人,我一个人上不去。”
“叫六斤。”
“叫六斤。”侬五说。
阿月在榕树下站着,手里抱着那个圆口的鱼笼。
“这个给你。”她说。
“笼子我有了。”
“这个是他的。”阿月说,“你拿的那个是旧的。这一个是他最后编的,编了一半,笼口没有扎紧。”
他把笼子接过来。笼口的篾条翘着一根,翘的地方没有收。
“你会扎。”阿月说。
“我会。”
“那你扎紧。”阿月说,“扎紧了才关得住鱼。”
侬公石没有来。阿月说他一早上了坡。
他上坡去了一回。
塌口他填了。填之前把碑整个挖出来,转正,正面朝坡上,底下垫平石,平石底下塞细砂,砂塞得匀。填土,填一层踩一层,踩到与坡面平。上头的草皮他一块一块揭下来的,又一块一块铺回去,草根朝下,用脚踩。
填完碑就没有了。坡上跟别处一样。
侬公石在第九排坐着,坐在阿岩的堆边上。
“埋回去了。”他说。
“埋回去了。”
“埋了三尺。”
“三尺。”
侬公石把手放在膝上。“埋回去好。”他说,“我七十六了,我死的时候要埋在这坡上。我死了,这坡就没有人看着了。”
“阿月看着。”
“阿月是女。女的要嫁。”侬公石说,“嫁到别的寨子,这坡就归别人管。归了别人管,人家要平就平,要挖就挖。”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扁的,一面磨过。
“这个你拿着。”侬公石说。
“什么。”
“压坡石的一角。”侬公石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坡上捡的。捡的时候它在一块大石头的边上,大石头有一半在土里。我撬不动,就敲了一角下来。”
“大石头在哪儿。”
“在坡的西边。”侬公石说,“西边的坡根下,靠河沟那一头。你现在去看,看不见了,土塌过两回,埋深了。”
他把那一角石头收下。石头是青的,一面磨过,磨的地方有一道弧。
“我撬的那块石头,比碑大。”侬公石说,“碑是三尺,那块有五尺。”
“五尺。”
“五尺。”侬公石说,“五尺的青石,从全州运下来,运钱要三贯。”
他没有再问。他把石头收在怀里,跟布放在一处。
下坡的时候他在坡根下站了一回。西边的坡根靠着河沟,土是新塌的,塌的地方长着草,草是黄的。
他用脚在土上踩了三处,三处都是实的。
出寨子往北,第一天到灵川。
第二天到兴安。兴安的水是从灵渠分出来的,渠上有一道陡,陡上有一道闸。闸是木的,木上包铁,铁锈了。
第三天到陡门卡。
卡在三岔口上,三间土屋,一道栅。栅是竹的,竹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税”。
守卡的五个人。一个坐在案后,四个在屋里烤火。
他把药箱放在案上。
“过卡。”
“二十文。”
“走路也收。”
“收的是重物。”坐着的那个说,“你背上有箱。”
“药。”
“药也是重物。”那个人说,“开箱。”
他开箱。那个人看了药,看了布,看了竹片。竹片他拿起来看了一回,看的是刻的字,他不认得。
“这是什么。”
“记的日子。”
“记日子做什么。”
“记工。”
那个人把竹片放回去。他伸手摸箱底,摸到那一块青石。
“这是什么。”
“压菜的石头。”
“压菜也用青石。”
“青石平。”
那个人把石头翻过来看了一回,放下了。
“二十文。”
他数了二十文。那个人收了,往筐里一扔。
“你这儿有没有人咳嗽。”他问。
“有。”那个人说,“四个。”
“我看看。”
屋里四个人,三个在咳嗽。一个咳得轻,一个咳得重,一个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他把带血丝的那个看了。看他的指甲,指甲是鼓的,鼓成一个小弓。看他的眼白,眼白上有一点黄。
“几个月了。”
“去年秋天起的。”
“吐血几回。”
“三回。头两回是早上,第三回是昨夜。”
他从箱里取药:柴胡一钱,甘草五分,黄芪三分,另加一味白及,二分。包成三包。
“一日一包,水煎,滚三滚,滚到半碗。喝了不要见风。”他说,“三个月不要抬重物。”
“抬重物是营生。”
“那就少抬。”他说,“抬一回,咳一回。抬到第十回,血就止不住。”
那个人不说话。
他把药包放下,又把一小袋盐放在案上,二升。
“盐。”他说。
坐案的那个人看了看盐,把盐收进筐里。
“卡子后头有一块界石。”他说,“我要看一眼。”
“界石有什么好看。”
“看年份。”
“年份刻在上头,你自己看。”那个人说,“别看背面。背面是卡上的东西。”
“我就看背面。”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看吧。”他说,“看完了走。天黑之前要过闸,闸关了就过不去。”
界石在卡子后头二十步,路边,三尺高,一尺半宽。正面刻字,刻的是“陡门卡 大历五年立”。
新石。旧石铺在路上。
他往卡子下头走二十步,路右边,有一块斜的。他踢了一脚,踢得动。
石头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划满了道。一道一道,横的,一排一排,从上排到下。道有深有浅,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还是石头的白。
道是分段的。每一段的头上刻一个数,刻的是年号。
他找“开元”。
开元那一段在中间偏下。字刻得比新石上的浅,浅的地方长青苔,青苔是黑的。
“开元”底下分年,一年一段。他从“开元元”找到“开元廿九”。
“开元廿三”那一段最短。
他数那一段上的道。一道。
只有一道。
他把手放在那一道上。道是深的,比方圆的道都深,深得像刻了两回。
一道。开元二十三年,一整年,只有一块重物过这道卡。
他把石头翻回去,翻回去的时候照原来的样子斜着垫。
那块重物是五尺的青石还是三尺的青石,界石上不写。界石只记数,不记东西。
天黑之前他过了闸。闸是木闸,闸板一块一块落下去,落到底,水就从闸的另一边走了。
过了闸是湘水。湘水往北,水路六天到潭州。他没有坐船,他走岸。
岸上的路是纤路,纤路上有石头,石头被人踩得光。走了两天,脚上起了泡,泡破了,他把布撕了一条缠上。
潭州城外有粥棚。粥棚是寺里设的,一碗三文,粥是稀的,碗底有米。
鄂州过了江。江上风大,渡船摇了半个时辰。船上有二十来个人,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在船上吐了。
襄州往北是旱路。旱路上有驿,驿马不借给走路的。他在驿外头睡了两夜,一夜在墙根下,一夜在马棚里。马棚里有草,草是干的,他睡在草上。
商州过了蓝田。蓝田的关上有兵,兵要看过所。他的过所是三年前的老纸,纸上盖着郿县的印。
“往哪儿。”
“长安。”
“做什么。”
“回家。”
兵把过所翻过来看,看了三遍。
“这张纸过期了。”兵说。
“过期也能进。”
“进可以。”兵说,“出了就不行。你要出,得重新请。”
他把过所收回来。
开远门是三月初五。城门比三年前矮了,或者是他的眼睛不行了。门洞里点两盏灯,一盏在左壁,一盏在右壁,灯芯剪得短,光只照到人的膝盖。
门吏坐在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摊着过所,压过所的是一块瓦。
他把过所推过去。门吏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李轩宇。”
“是。”
门吏把纸翻过来。背面印着六个方格,六个格子里三个有印,三个空着,空的三个上用朱笔划了一道斜线。
“这三个衙门没了。”门吏说,“去年并的。”
“老纸还能用。”
“能进。”门吏说。
门吏把过所递回来,又伸手。
“脚。”
他抬起脚。门吏看了一眼鞋底。
“三十文。”
他数了三十文,摊在案上。门吏一枚一枚拨进木匣,最后一枚是铁的,他拈起来看了看,放回他手边。
“这个不算。”
他进了城。
街上比记忆里空。西市的墙塌了一段,塌的地方用篱挡着,篱上贴着告示,告示的纸已经被雨泡烂了。
他在一家店住下,店钱十五文。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盏灯。
他把绳从袖子里取出来。九枚钱,九个结。
开元二十三年那一段上,只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