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九月初二(772.9)
七月廿三出长安。走了三十九日。
出的是春明门,走的是东路。过华州,过陕州,过洛阳。洛阳的桥断了半边,人在断的那头搭了三块板,板上有牛粪,干了,踩上去响。过汴州,过徐州,过泗州。
鞋换了三双。第一双在陕州,底磨穿了,露出来的不是洞,是一片白。第二双在徐州,鞋帮开了线,他坐在城墙根上缝,缝完了脚背肿起来,肿了一夜。第三双是买的,四文,草鞋,粗。
泗州下雨。雨下了两天,江边的路成了泥。他在一家店里住了一夜,八文,带一顿饭。饭是高粱,饭里有一粒砂,硌了牙。他把砂吐在手心里看,看了就搁下。
店里的人问他去哪儿。
“当涂。”
“当涂有亲戚。”
“没有。”
“那你去做啥。”
他没有答。
店里的人自己往下说。
“当涂有个坟。”他说,“坟里埋的是个会写字的。听说当年很有名,死了以后没有人管。我十年前走过一趟,坟头上长草,有一人多高。”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
他怀里有一只碗。碗是旧的,沿上缺了一块,缺口一寸二。这只碗跟了他十年,包在一块布里,布是从一件短褐上撕下来的。碗他没有用过。路上吃饭用店里的碗,喝水用葫芦。这一只他只在夜里拿出来,摸一下缺口,再包回去。
过所是七年前在长安换的。纸已经软了,折过的地方起了毛。他把过所摊开,背面六个印格,三个盖了,三个空着。空着的那三个格子里,印泥的旧痕还在,痕是圆的,边上有两个字,字磨掉了一半。
驿站的吏把过所拿过去,在灯下照,照了很久。
“李。”
“李。”
“哪里人。”
“当涂。”
吏抬起眼。
“当涂人从长安往当涂去,走了几年。”
“十几年。”
吏把过所推回来。
“走吧。”
他走出驿站。走了七八步,吏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的过所,后头三个印是空的。空的过所在前头三州好走,到第四州就要问。你要往东去,最好在润州补一个。”
“补一个多少钱。”
“不要钱。”吏说,“要人。要一个认得你的人。”
他没有再问。
路上他给人看过几回病。在宿州城外,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发热,热到第三日,眼睛往上翻。他让妇人把孩子放在膝上,把孩子的衣裳解开,用手指头在小背上从上往下推,推了三百下。推到二百下的时候孩子的背出了一层红。他收了五文。妇人的男人追出来,又给了他两个饼。
饼是麦的,硬的。他吃了半个,剩下一个半放在包里,后来在徐州吃完了。
钱一共二百一十七文。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二百一十七。数完了把钱包在布里头,布塞在腰里,腰上系两道绳。
怀里还有八枚钱。八枚钱不跟那二百一十七文放在一处。八枚钱各缝在一个小布袋的八个格里,袋是麻的,一格一枚,格与格之间的线缝得很密。八枚钱上各刻一个数,从一到八。第九格空着,空的格里垫着一小块布,布是蓝的。
过江是八月廿九。江上有雾,雾一直到午后才散。船钱三文,他数了两遍才给。
九月初二到当涂。
城门在江边上,城墙是土的,西边塌了一段,塌的地方用七根木头支着,木头底下垫着石头。门洞里坐着一个兵,兵在削一根竹子,削得很细。
他进去。街是石板的,石板缝里长了草,草被人踩平了。市在十字街口,三家米铺,一家盐铺,一家药铺,一家铁匠。他在米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斗。斗是木的,边上包着铁皮,铁皮翘起一角。
“米多少。”
“一斗二百八。”
“去年呢。”
“去年二百四。”
盐一斤四十文。油一斤二十六。他问了两家,两家报的数一样。
他买了一升米,三文。买了半斤盐,二十文。卖盐的妇人给了他一小包,包的是荷叶,荷叶干了,一捏就碎。
“你是过路的。”妇人说。
“过路的。”
“过路的买半斤盐。”
“路上吃。”
“路上吃买二两就够。”
他没有答。妇人把荷叶包又加了一道绳。
药铺在盐铺的斜对面。铺子小,门只开一扇,门槛上坐着一条狗。狗不动,他跨过去。
柜在里头,九层,每层四格。格上贴纸,纸上有药名。他站着看,从上头看到下头,看到第七层。
“抓药。”柜里的人说。
“看看。”
“看什么。”
“看有什么。”
柜里的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你要是有方子,把方子给我。你要是没有方子,看也看不出什么。”
他把第七层的一格指了一下。
“这一格是空的。”
“空的。”
“纸上写着远志。”
柜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去年冬天卖完了。”他说,“山里不采,就断。断了就空着。空着的格子我不揭纸。揭了纸,人家以为我这里没有这一味。”
“有多少格是空的。”
柜里的人没有答。他从柜后头走出来,站在柜前,一格一格数。数到第四层,他停了一下,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再往下数。
“十一格。”
“一共多少格。”
“三十六。”
他点头。
“你是郎中。”柜里的人说。
“算是。”
“你要是郎中,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开张。”柜里的人说,“这条街上原来有两个郎中,一个去年死了,一个搬到宣州去了。走的时候他说,这里的病他看不好,看不好不如走。”
“什么病看不好。”
“穷。”
柜里的人说完就回去了。
他买了一钱甘草。甘草三十文一两,一钱三文。柜里的人用戥子称,称完了用纸包,包成一个小三角。
“你要不要附子。”
“不要。”
“附子今年贵。一斤一百六十。”
他出了药铺。狗还坐在门槛上。
出西门。西门的兵看了一眼他的包,把杆抬起来。
“往西去做什么。”
“看一个坟。”
“西门外三个坟。”兵说,“一个在坡上,两个在江边。你要看哪一个。”
“坡上那个。”
兵把杆放下。
“坡上那个没人管。”他说,“你要去,带一根棍。坡上有狗。”
出了西门三里是江。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里的水慢,水上浮着一层黄。坡在江的北边,坡不高,坡上一片平地,平地上一个一个坑,坑一排一排。十年前他在这里住过两年。那时候坡上有四十三个牌。
坡下的屋还在。屋是三间的一半,另一半塌了,塌的那一半的土坯还在,上面长了一层草。剩下的一半有新补的顶,顶上的草是黄的,压着石头。门开着,门里有一口灶,灶上有烟。
他在离屋二十步的地方站住。
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剥豆。豆是青的,剥出来的豆子放在一只缺口的碗里。
他站着看她剥。她剥了三十几个,抬起头。
“你找谁。”
“不找谁。”
“不找谁站在这里。”
“我从这里走过。”
老妇人把他看了一遍,从鞋看到头。
“你是郎中。”
“算是。”
“算是什么。”
“会一点。”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剥豆。
“你要看病,我没有钱。”她说,“你要喝水,缸里有。”
他没有进去。
他上了坡。
坡上的草到膝盖。十年前这里的草到脚踝。草里有一块一块的土包,土包上的草矮些,颜色深。他走到第三排,站住。
第三排的头上,土是平的。平的那一片比周围高出一截,高出来的土上长的草短,短得像被什么压过。土的四周围了一圈矮埂,埂的一边塌了。
他蹲下去。
土是用手抓的。他抓了一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手里剩一点黑的。他又抓了一把,这一把是从底下抓的,土是黄的。
他把两把土放在膝上,一样一把。
坡下的江在响。江响得不高,一直响,响的中间有空,空的时候能听见坡上的草在动。
他站起来,走到坡的最西边。那里下去是一道斜坡,坡底是江滩,滩上有石头,石头圆,是水磨的。他在江边蹲下,捧水洗脸。
水从指缝里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抹到脸上,抹到眉心的时候,水停了一下。停在那里的水不往下走,也不往上走,停了一会儿,散成两小股,从鼻梁两边下去。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眉心。按下去,那块皮比别处凉。凉的一圈有铜钱大。他数着,数到第三下松开。松开以后,那一圈还是凉的。
他从八月廿九过江,到今天第四日没有按过。
他坐在江滩的石头上,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天开始黑。江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亮对岸的一盏,再亮江心的两盏,最后亮这边渡口的三盏。灯亮起来的时候风从江上过来,风里有水味,还有一点烧草的味道。
他回到坡上,坐在土堆旁边,两只手放在膝上。
屋里的灯亮了一会儿。窗纸上有一个影子,影子低着头,影子的手在动。动了很久。灯灭了。
灯灭了以后,窗纸上还亮着一会儿,亮的地方比周围淡,像有人在纸后头举着一只手,手没有放下来。
江上起风,草往一边倒。
他把膝上的两把土捧起来,合在一处,两手对着一扣。
土还是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