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3·衣冠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3 衣冠冢

第三章 平

※ ※ ※

九月初四他带了一根树枝上坡。

树枝是小叶杨的,一指粗,三尺长,头上用刀削成斜的。削的时候他把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刀是旧的,刃上有一处缺,缺在靠柄那一头,磨不平。

十一号那一片土,他先看。土比四周围高,高出来三寸上下。高出来的土围成一圈矮埂,埂的宽窄不一样,北边宽,南边窄,东边塌了。塌的那一边土散得远,散出去的土上有草扎根。

他蹲在埂外边,把树枝斜着插进土里。

第一处插在正中。树枝下去四寸,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土是黑的,黑的里头有草根,根是白的,断口上有水。第二处插得深,一尺二,出来的土还是黑的,黑里掺着黄。第三处插二尺,土一半黑一半黄。第四处插三尺,土是黄的,黄里有一点湿。

第五处插到三尺半,树枝下不去了。他把树枝抽出来看,头上裹着一层黑泥。泥是江边的淤泥,稠,能捏成团。

他把五处的土在膝上排开,排成一行。黑、黑、半黑、黄、黑泥。

坑是三尺半。三尺半到江边就是水。十年前他埋人的时候,挖到三尺半,坑底要拍平。拍平以后下一场雨,坑底会渗一层水,渗上来的水浑,要舀出去才能下席。

这个坑三尺半底下是泥,不是水。

泥跟水不一样。水会渗走,泥会留下。坑挖开过,又填上,填的时候把坑底的泥翻上来了。

他又插了七处。七处的土都在一尺二到一尺八之间混了一层。混的那一层里,黑土跟黄土搅在一起,搅得不匀,一块一块的,块与块之间有缝。缝里塞着细砂。细砂是江滩上的,坡上没有。

坡上没有砂。坡上的土是黏的,捏成团不散。砂在江滩上,要人挑上来。

他把树枝平放在土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草他拔了两根。

一根长在埂里边的新土上。草的茎是从土里钻出来的,钻出来的地方有一圈白,白的是鞘。鞘往下是根,根横着走,一节一节。他把根上的泥搓掉,数节。

五节。

他在旁边三寸的地方又拔了一根。这一根长在埂外的老土上,草高一些,叶宽一些。根横着走,节上有须,须是褐的。

十一节。

草的根一年长一节。这是老人教的。老人在山上种粟,粟地里的草要拔,拔出来的草根他一根一根数,数完了扔在石头上。他说,草不认年,草只认节。一节一年,节上有须的是第二年,没有须的是当年。

他数了十七根。

新土上的八根,节是五、五、四、六、五、五、六、四。老土上的九根,节是十一、十二、十一、十、十一、十二、十一、十一、十三。

新土上的草,没有一根过六节。

他把十七根草摆成一排,摆在新土跟老土的交界上。摆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

七根五节。一根六节。九根十一节往上。

五年。

他从怀里把刀拔出来。

刀拔到一半,他停住。停了一会儿,把刀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刀鞘的口窄,他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他坐到土埂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了很久。日头从坡的东边走到坡的顶上,又从顶上往西走。走的时候影子一寸一寸挪,挪到他脚边,挪过他的鞋,挪到土埂外头去了。

陈上来的时候,他还在坐。

“你坐了一日。”

“坐了一日。”

“你看这块土。”

“看这块土。”

陈在他旁边蹲下,把一根草拔了,在手里转。

“这块土我挖过。”陈说。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不是我挖的。”陈说,“我填过。五年前我叔叫我上来填这一块。那时候我还不管事,我只管挑水。”

“填什么。”

“填土。”陈说,“有人来挖过,挖开了,走的时候没有填平。我叔说,不平要积水,积水要塌,塌了这一排都要塌。我就挑了七担土来填。”

“从哪里挑的。”

“江滩上。”陈说,“滩上有砂。砂掺在土里,土才不塌。我挑了七担,掺了三担砂。”

“挖开的那一夜你在。”

“我不在。”陈说,“我在坡下睡。我叔在。”

“挖开的时候土堆在哪里。”

陈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埂的南边。

“这里。”他说,“堆在这里。堆了两日,第三日才填。填的时候土已经干了,干土填回去,填不实。我填一层踩一层,踩了三层。”

“为什么隔两日才填。”

“我叔说的。”陈说,“他说等。”

“等什么。”

“他没有说。”陈说,“他只说等两日再填。那两日他不下来,就坐在这块土旁边。我送饭上来,他不吃。第二日晚上他吃了半碗。”

他站起来,走到埂的南边。南边的土比别处松,脚踩下去陷半寸。他蹲下,用手扒。

扒到三寸,扒出一块炭。

炭是小指头大的一块,一头圆,一头断。断口是新的,断面上的纹能看清。炭上有米粒大的一点白。

义庄填坑不烧火。坑边不烧火,一是没有柴,二是烧了火要报。报的人要问为什么烧。

他把炭在指头上捻了一下。白的那一点不落,粘在炭上。

“五年前填土的夜里,有人在这块土旁边烧过东西。”

陈凑过来看那块炭。

“烧的什么。”

“不知道。”他说,“烧的东西里有骨头。”

“你怎么知道。”

“白的这一块是骨。”他说,“骨头烧过以后是这个颜色。烧到透是白的,烧不透是灰的。这一块烧透了。”

陈把炭接过去,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五年前的事。”陈说,“五年前我才三十几。”

他把炭揣进怀里。揣的时候他先用一块布包了一层,包完放进内襟,跟那八枚钱不放在一处。

他在这块土上又找了半个时辰。

炭一共七块,都在南边,都在土面下三寸到五寸之间。七块排成一条,一条一尺二长,方向是从东南到西北,对着坑的北头。七块里最小的一块只有豆大,最大的一块有拇指大。七块烧得都透,敲一下响,响得脆。

一尺二长的一堆火,烧不了半夜。烧的是细柴,柴灰已经化在土里,找不出来。

他往北走了三尺,蹲下扒。北边的土里没有炭。往东走了三尺,也没有。往西,走到埂边,扒出一片碎瓷。

瓷是白的,胎厚,一片有指甲大。他把瓷翻过来,背面是一圈无釉的涩圈,圈上一个字也没有。

是碗底。

他从包里把自己的碗拿出来。碗包在布里,布里还有一层油纸,油纸上有盐。他把碗翻过来,让碗底朝上,把碎瓷贴上去。

涩圈的粗细一样。圈的内径一样。碎瓷的边上有一处弧,弧的弯跟碗底外沿的弯一样。

一只碗。打碎在坑边,碎了一片留下来,剩下的被人扫走了。扫得不干净,扫到土里去了。

他把碎瓷跟碗一起包起来。

然后他下坡,走到江滩上。

滩上有砂。砂是粗的,抓一把,指缝里漏下去一半,剩一半。砂分两层,上头一层干,底下那层湿,湿的那层上面有水印,水印一条一条,是水退下去的痕。

他沿滩走。走了五十步,看见一条路。

路是从滩上往坡上去的,宽一尺半,弯了一下。路上没有草。十一年前滩上没有这条路。五年前有人挑着担子从这里上去,一趟一趟,草被踩倒了,踩死了。五年过去,草长回来了,长回来的草比旁边的矮,矮的那一截是踩实了的土。

他沿这条路走上去。走到半坡,路分了两岔,一岔通向十号,一岔通向十一号。

通向十一号的那一岔,草更矮。

他站在岔口上,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要见你叔。”

“你要见他,明日来。”陈说,“他这两日精神好一点,早上能坐起来。下午不行,下午他说不出话。”

“早上什么时候。”

“天一亮。”陈说,“他一亮就醒。他这一辈子没有睡过天亮。”

陈下坡去了。走到坡的半腰,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块土你不要再扒了。”他说,“扒松了,雨水进去,明年要塌。”

“不扒了。”

天黑了。江上起了雾,雾从水面起来,起得很慢,先盖住滩上的石头,再盖住坡脚,最后盖到坡的一半。坡的上半截还在,下半截没有了。

他坐在土埂上,把炭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炭上的白只有一点。他把炭举到眼前,对着江上那几盏灯看。灯在雾里,光散开,散成一片。

他把炭放回怀里,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

擦到手背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树枝划的,划得不深,血没有出来。他把口子上的土吹掉。

“先生。”陈在坡下喊了一声。

“在。”

“夜里冷,屋里有热水。”

“知道了。”

陈没有再喊。屋里的灯亮起来,亮了很久,比昨夜久。

他坐着,把拇指按在眉心上。按下去,那一圈凉,凉的地方有铜钱大。凉不散,也不走。他数到三十,松开,手放下来,搭在膝上。

这是今日第二回。

十七根草他没有收。他把它们留在原处,摆成一排,摆在新土跟老土的交界上。

夜里下了一场雨。雨不大,落在草上不响。

天亮他上来看,十七根草里,有九根被雨冲得挪了地方。

挪了的那九根,都是老土上的。

至圣唐 卷33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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