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十月初三(772.9)
城西的纸扎铺在一条短巷的尽头。巷子只有七户,铺子在第七户,门朝北,门楣上挂着一匹纸马。
纸马有半人高,四条腿里有一条是歪的。马的脖子上糊着一层黄纸,黄纸上剪了鬃。风一过,鬃响。
铺子里挂满了东西。纸人,纸屋,纸箱,纸衣,纸钱串。纸人一排六个,三个男三个女,脸上画着眉眼,眉毛画得一样高,嘴画得一样宽。
他站在那六个纸人前看了一会儿。
六个脸是一样的。画脸的人有一块模子,模子上刻着眉眼,印在纸上,再描一道墨。六个纸人印了六回,六回都印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个纸人的脸歪了。印的时候纸动了,眉眼错开半分,一只眼睛低下去一点。
他伸手把第三个纸人扶正。纸人的身子是空的,扶了一下就往后倒,倒在第五个纸人身上。
铺子最里头有一张案,案上摊着一块布。一个年轻人站在案后,手里一把剪子。
“买东西。”
“问一句。”
“问。”
“大历二年三月,你们这里做过衣冠九套。”
剪子停了。
年轻人把剪子放在案上,抬起头。
“大历二年。”他说,“那是我爹的账。我爹大历三年死的。”
“你记得。”
“我记得。”他说,“那一年我十九。九套衣冠,我一个月的工夫。我记得,是因为我做了三回,头两回都做坏了。”
“怎么做坏。”
“尺寸不对。”他说,“我头一回按最长的裁,裁出来九套都长。第二回按最短的裁,九套都短。第三回我爹把布叠起来,一刀裁,才成。”
他把案上的布往边上推了推。
“你要看账么。”
“看。”
年轻人从案底下抽出一本账。账是麻纸的,封皮上糊着一层蓝布,蓝布上有一个油印。他把账翻开,翻到中间,手指头在一页上停住。
“这一页。”
账上的字歪,笔画挤在一处。一页上记了四笔。第三笔是这样写的:
三月 初九 衣冠九套 青 领黑边一寸 布九匹 绳一根 钱一千八百
“一千八百。”
“一套二百。”年轻人说,“衣一套一百六,冠四十。冠是纸的,上漆,上了漆硬。衣是细麻,青的,领上镶一道黑边,边宽一寸。九套都是这样。”
“九套一样的。”
“一样的。”年轻人说,“我爹在账上写‘青’。青的就一种青。铺子里有三种青,一种深,一种浅,一种发黄。他写的是深青。”
“绳一根。”
“绳是那一根。”年轻人说,“他来定的时候带了一根绳。绳是麻的,比他胳膊细一点。他把绳放在布上,比着裁。绳上有三个结。”
他抬起头。
“三个结。”
“三个结。”年轻人说,“我头一回做的时候问他,三个结是什么。他说,一节是身长,一节是袖长,一节是腰。我说你要量人。他说不用量,绳上有。”
“绳呢。”
“他带走了。”年轻人说,“取货的时候他把绳收起来了。收的时候他把三个结一个一个摸了一遍,摸完了缠在手上,缠成一把。”
“绳有多长。”
“六尺上下。”年轻人说,“我爹量过。我爹说,那根绳比人长。人五尺多,绳六尺,多出来的那一截打结用。”
“九套什么时候取的。”
“三回。”年轻人说,“三月十二取三套,三月十六取三套,四月初二取三套。一日一套也没有取过。”
“为什么分三回。”
“他说三回方便。”年轻人说,“三套一包,一个人扛得动。九套一起扛不动。他每一回来都自己扛,不叫人。”
“他扛到哪里去。”
“不知道。”年轻人说,“他扛出门往西走。西边是江。”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过一句。”年轻人说,“第二回来的时候他问,能不能把布上的一个记号留着。我爹说不能,裁了就没了。他说,那就算了。”
“什么记号。”
“布头上印的。”年轻人说,“一匹布,布头上有印,印是染坊的记。一匹布一个记。九匹布九个记。他要把九个记都留着。我爹说裁了就没了。”
他把账往后翻。
“后头还有一笔。”他说,“四月里他又来了。”
“又来。”
“又来。”年轻人说,“四月初七。他又来,问还有没有一样的布。我爹说没有了,那一批布是去年秋天进的,进了一匹一匹,一共九匹,卖完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就到这里。”年轻人说,“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匹纸马。”
“纸马那时就在。”
“在。”年轻人说,“那匹纸马是我爹大历元年扎的。扎完了没有人买,就挂在门上。挂了三年。后来纸黄了,我爹说卖不出去了,就留着。”
“纸马的腿为什么歪。”
“我小时候踢的。”年轻人说,“我七岁那年踢了一脚。”
“画脸的模子还在么。”
年轻人从案底下的一个木箱里摸出一块板。板是梨木的,一尺长,五寸宽,板上刻着六个脸,三个男三个女。刻的刀口里塞着墨,墨干了,结成一层壳。
“我爹刻的。”年轻人说,“刻了七日。刻完了拿去给庙里的和尚看,和尚说眉眼太凶,我爹又改了三日。”
他把板接过来,摸了一遍。六个脸的眉毛一样高,嘴一样宽。第四个脸的左边眉毛刻断了一刀,断口在眉尾。
“这一刀断了。”
“刻的时候手滑了。”年轻人说,“我爹说,断了就断了。印出来看不出来。”
他把板还回去。
“印出来看不出来。”他说。
“看不出来。”年轻人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铺子外头的巷子里有人在打水,桶在井口上碰了一下,响声很闷。
“你爹的账上,写人这一栏么。”
“写。”年轻人说,“买纸货的写‘某家’。定做衣冠的写‘某人’。这一笔我爹写的是‘道人一名’。”
“道人一名。”
“他穿道衣。”年轻人说,“穿道衣的我们写道人。穿僧衣的写僧人。官府的人不写,官府的人有牌,抄牌。”
“你爹有没有问过他名字。”
“问了。”年轻人说,“他说姓孙。我爹问叫什么,他说就孙。我爹在账上就写‘道人一名’,没有写姓。写了姓日后要问,问了要答,答不上要罚。”
他把账合上。
“你要抄么。”
“抄。”
年轻人把账推过来,从案上的一个竹筒里抽出一支笔,一块小砚。砚里的墨是干的,他倒了一点水,用指头磨了几下。
他从册子上撕下一页。撕的时候他先把纸对着边折了一下,折出一道痕,顺着痕撕,撕得很直。
他把那一行抄下来。抄完了在底下又写了一行,写的是:绳一,三结。
“这一行你没有抄。”
“这一行是我加的。”他说,“账上没有。”
“加了要罚么。”
“我的册子,不是官账。”他说,“官账不能加。自己的册子可以加。加了日后自己看得懂。”
年轻人把账收回去,放回案底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九套衣冠,我做了三十几日。”年轻人说,“做到最后一套的时候,我爹让我把那一套单独包。他说那一套要包得比别的仔细。”
“为什么。”
“不知道。”年轻人说,“我爹只说那一套是压在底下的。九套叠着,最底下的那一套要包三层,纸上要压一块木板,木板上要压石头。压三日才取。”
“哪一套在底下。”
“我不知道是哪一套。”年轻人说,“九套是一样的。包的时候我在外头包,我爹在里头挑。挑完了递出来,我没有看见。”
“那一套什么时候取的。”
“第三回。”年轻人说,“四月初二。那一包在车上,是最底下的。”
他把剪子从案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先生。”
“嗯。”
“你要问的那九套,是不是有一套在江边一个坑里。”
他没有答。
“我十九岁做的。”年轻人说,“我做了三十几日,做出九套一样的衣裳。九套衣裳,我不认得穿的人。做完了我夜里睡觉,梦见九个人穿一样的衣裳,站在一排,脸都是一样的。”
“后来呢。”
“后来不梦了。”年轻人说,“我爹死了以后,我把铺子接过来,一年做几十套。做多了就不梦了。”
“你现在还做衣冠么。”
“做。”年轻人说,“一年做四五套。买的人不多。买衣冠的人都是死了人又找不着尸的。找不着尸,就做一套衣,一顶冠,放进坑里,写一个名字,算埋了。”
“算埋了。”
“算埋了。”年轻人说,“不埋,那个人就没有地方。有了地方,他家里人才烧得了纸。烧纸要有个地方。”
他把剪子放下。
“你做不做。”
“不做什么。”
“衣冠。”年轻人说,“你要是要,我给你做。二百文一套,五日取。”
“不要。”
“不要的人多。”年轻人说,“来问的人多,做的人少。人不到那一步,不肯做这个。”
他走到门口。
匹纸马的鬃在他头上响。
“先生。”
他回过头。
“那一根绳上的三个结,我爹量过。”年轻人说,“他说,第一节五尺三寸。”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五尺三寸。”
“五尺三寸。”年轻人说,“我爹量的是结与结之间。他说,这一节是身长。人身五尺三寸,不矮,也不高。”
他出了铺子。
巷子里的光是斜的。
“先生。”
他回过头。
“那一根绳上的三个结,我爹量过。”年轻人说,“他说,第一节五尺三寸。”
“五尺三寸。”
“五尺三寸。”年轻人说,“我爹量的是结与结之间。他说,这一节是身长。人身五尺三寸,不矮,也不高。”
“他没有量人。”
“他没有量人。”年轻人说,“他只把绳放在布上。”
他出了巷子。
巷口有一头驴过来,驴背上驮着两捆柴。赶驴的人走在驴后头,帽子压得很低。
他没有让路。
驴绕过去了。绕的时候柴捆擦着墙,擦下一层土。
他站在巷口,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量过很多人。给活人量臂长,给死人量身长。量身长的时候用一根麻绳,从头顶量到脚跟,量完了在绳上打一个结。
他没有量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