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十月十五(772.9)
十月十五,他把石转回去。
一个人挪一块一百四十斤的石头,挪半圈不难。挪两回难。第二回他先把石的两头垫了石头,石头是三块,两块在左,一块在右。垫石头是为了让石不倒。
他把绳绕在石的上半,绕了三圈,绳头在手上缠了两道。
绳一拉,石就动。石在台面上磨,磨出一声响,响得很长。
转到一半的时候石卡住了。卡在台的边上,台的边比石宽一指,石的一角压在那个宽出来的地方。
他把石往后推了半寸,再拉。
石过去了。
转过来了。
光面朝外。
光面上有一个方框。
方框在石的上头,离石顶两寸。方框一尺宽,六寸高,框边往里斜,斜进去半分。框里是凹的,凹进去半寸。
方框里头有两个字。
字刻得深。他把手伸进去摸,指头进到字口里,指头肚陷下去两分。
第一个字他认不出。
他先数笔画。指头顺着字的槽走。
上头一点,一横。横的左边有一撇下来,撇的尽头往里拐,拐成一个钩。钩里头有一个三角的东西。三角底下是两根竖,两根竖并着,底下空着,没有横。
他数了七道槽。
七道槽,七笔。
七笔的字很多。他在手心里画,画不出来。
第二个字他认得。上头一个“日”,底下是一个“生”。“日”的横与“生”的横对得齐,中间的竖一直通到底。
“星”。
他把“星”字又摸了一遍。星的九笔都在。第九笔是底下那一横,横得很长,两头出头。
然后他回到第一个字。
七笔。上头是“亠”,中间一个三角,底下两根竖。
他在土上画。
用指头画,画在台面的细土上。画完了看,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在土上又画了一遍,这一回画得大,画了一尺宽。
还是看不出。
他把“亠”和三角和两根竖分开画。画一个“亠”,画一个三角,画两根竖。三样东西在土上排成一排。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
三角是“厶”。两根竖是“廾”的一半。“廾”有三笔,一横,两竖。这里只有两竖。
少一横。
他把手指头按在那两根竖的中间,按了一个凹。
然后他在凹的地方画了一横。
一横画上去,三样东西连成一个字。
“弃”。
他坐在台边,看着土上那个字。
一个“弃”,一个“星”。
弃星。
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了站起来,走到台的南边,抬头看天。
天是阴的。十月十五,本来该有月亮。云厚,云里透出一点白,白的边上有一圈黄。那是月亮,月亮在云后头,看不见。
他找星。
一颗也没有。云把天盖严了,只在下头留了一条缝,缝在江的西边,缝里有一线亮,亮的地方不是星,是江。
他站着,一直看到天全黑。
申时陈六上来,看见他站在台上。
“先生。”
“嗯。”
“石转了。”
“转了。”
陈六走到台边,把灯举起来,照石。
“这两个字我不认得。”陈六说。
“你不识字。”
“不识字也看得出。”陈六说,“这两个字刻得深。旁的字浅,这两个深。刻这两个字的人用了力气。”
“你怎么看得出力气。”
“刀口。”陈六说,“我挖坑挖了二十七年,我知道力气。刀口深,是刻的人下了重手。下了重手,是因为这两个字要紧。”
他把手放在方框的边上。
“要紧的字刻在上头。”陈六说,“上头的字是名。人的名字刻在上头。”
“这不是名字。”
“不是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
陈六把灯往前举。
“先生。”
“嗯。”
“这两个字是不是这一块石头上最要紧的两个字。”
“是。”
“那这一块石头是做什么用的。”
他没有答。
陈六把灯放低,灯油在灯盏里晃了一下。
“我叔说,这一块石不是给死人立的。”
“我知道。”
“不是给死人立的,那是给谁立的。”
“给来的人立的。”
陈六没有听懂。他把灯放在台上,蹲下去,把灯挪了挪,让光不照着石,照着地。
“我不问了。”他说,“我叔说话我一半听不懂,你说话我也一半听不懂。我这辈子听懂了的事不多。听懂了坑要挖三尺半,听懂了牌要写号,听懂了账一月一报。”
他站起来。
“先生的饭在锅里。”
“知道了。”
陈六下去了。
他一个人留在台上。
“弃星。”
他念了一遍。念完了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放了一会儿,像放两粒砂。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两件事:这两个字刻得比别处深;这两个字的上头,本该刻一个名字。
一块碑的额上刻两个字的,他见过。县学的门额上刻“县学”。庙的门额上刻“文庙”。城门上刻“当涂”。
那些地方都是给活人看的。
这一块不是。
他把石又摸了一遍。
方框的边上有一道磨痕。磨痕在框的左边,从上往下,一寸长。磨痕是新磨的,磨的地方比别处白。
有人用石头磨过这个框的边。磨的时候手不稳,磨到了框外的石面。
磨的人磨了半寸就停了。
他蹲下去看那道磨痕。磨痕的底是白的,白的地方没有灰。石上的灰是一年一层,五年五层。白的地方没有灰,说明磨的时候是这一两年。
这一两年有人来过,磨了这个框。
他抬头看坡下。
坡下的灯亮着,一盏在灶房,一盏在里屋。
他把两只手撑在台上,站起来。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六。
他回到石前,把手伸进方框里。
第一个字他补的那一横在土上。石上没有那一横。
刻的人少刻一横,字就不成字。不成字的字,看得人就会以为石头坏了。
他伸手到怀里,摸到那一块碎瓷。
瓷是碗底的那一片,指甲大,背面一个涩圈。
他把碎瓷贴到框里,贴在那个字的下头,挡住两根竖。
挡住了两根竖,剩下的三样东西就不成形状。看不清。
他把碎瓷收起来。
“弃。”
他说了一个字。
“弃”是丢。“星”是天上的星。
丢一颗星。
他站着。
风从江西边过来,风很轻,吹不动石。吹得动灯。灯焰歪了一下,歪向坡下。
他把灯端起来,端到台的边上,放在地上。
然后他把石转了半圈。
转的时候他没有垫石头。石一直在响,响到最后一声。
光面朝里,字朝外。
方框朝里。
方框里的两个字朝土。
他站在石前,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
手上还是石粉。白的是线,一条一条。
他坐在地上,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把那个麻布小袋取出来。
袋有九个格。八个格里各有一枚钱,第九格空着,空的格里垫着一小块蓝布。
他把八枚钱一枚一枚取出来,摆在台面上,摆成一排。
一枚刻一,一枚刻二,一枚刻三。刻到八。
钱是旧的,边上磨圆了,方孔的四角磨成了圆的。刻的数在钱的正面,刻得浅,刻的人手不稳,一的那一道刻歪了,歪出了钱的边。
他把八枚钱摆齐。摆齐了以后,八枚钱之间隔着一样的空。隔的距离是他用手指头量的,量了七回。
第九个位置在末尾。那里没有钱,只有台面上的土。
他伸出手指头,在第九个位置上按了一下。
土上按出一个印,圆的,跟钱的边一样大。
他把手收回来,看那个印。
印在八个钱的后头,隔的距离跟别的钱一样。
他把八枚钱一枚一枚收回去,收进格里。收到第八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第八枚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没有刻。背面只有一层黑。
他把第八枚放进格,把袋口收起来。
夜里下起雨。雨点落在台上,落在土上,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动。
雨把台面上的土打湿了。湿土上那两个指头画的字化了,化成一片糊。
他看见了,伸手去抹。
抹了一下,字没有了。
土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湿土抹平,抹了三下。三下抹完,土是平的,比他来的时候还平。
然后他站起来,把灯提上,下坡。
他走了七步,回过头看石。
石立在台上,黑的一个竖。黑的上头有一块更黑的地方,那是一个凹进去的方框。
他转过身,接着走。
走了十四步,坡下有人在等。
是陈六,手里拿着一块油布。
“下雨了。”
“下雨了。”
“我给你带了一块布。”陈六说,“石怕雨不怕。石上的字怕雨。字是刻的,刻的怕水,水进了刀口,冬天一冻,刀口就崩。”
“字在里面。”
“在里面也会进水。”陈六说,“水从缝里进。进了缝,冬天一冻,石要裂。”
他把油布接过来,看了陈六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叔说的。”陈六说,“他说,石要盖。”
他拿着油布上坡。
油布盖在石上,盖了四面,底下用石头压住。压完了油布上有一层雨,雨在油布上滚,滚成一条一条。
他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
油布盖住了方框。
盖上以后,那两个字在里头,看不见了。
他把手按在油布上,按住。
油布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下坡。
回到屋里他把衣裳脱了,挂起来。衣裳湿了半件。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十月十五。弃星。
写得很大。四个字占了两行。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
他躺下。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坡上的油布上积了一寸水。水从油布的角上流下来,在台上冲出一个小沟。
他上坡把水倒了,把油布掀开。
石上干的。方框里干的。
他把油布卷起来。
油布是湿的。石是干的。